菲佣写诗自述:爱情于我们,是稍纵即逝的奢侈品

作者:陈娉婷  |   2017-07-25 18:36  |   来源:The News Lens   家政工 移工 女工    
摘要:很多人常常觉得女佣“任劳任怨”,而忽视了她们的情感需要。在港女佣长期与丈夫分隔两地,感情生活空洞且饥渴,还得承受丈夫随时背叛自己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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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陈娉婷;图片设计: 黎家乐)

“我很理性,也很感性。我喜欢写评论和诗歌。”她叫Cecil Calsas,星期一至六,她是尽责的“姐姐”,洗碗碟、换尿片、打扫地板,一切厌恶的工作也得做。只有在星期天,她才是自由的女人。她习惯化淡妆,乘一趟电车到湾仔,坐在修顿球场的看台上发呆、听风的歌,手执一枝笔缓缓写诗。一片路过的云彩、一对暮年老夫妇,只要能令她心动的,都能入诗。

一天,她远望到几位穿着性感、涂脂抹粉的同乡走过,婀娜多姿地步入球场旁边的酒吧街,听着她们银铃般的笑声,她灵机一触 ,写下一首艳情诗:

深深相拥在漆黑的角落。

忘却身段,玩弄著男伴,

是安娜、露丝或卡拉,

没有一个透露了她的身分,

仅是家中一个乖巧的姐姐。

大钟走到了八时半,

心跳加速,不能逾时。

洗尽锐华,恢复原貌。

周日已逝,马上降临又是全新的一周。

——节录至《姐姐瑞拉》,中文大学人类系讲师陈如珍、自由编译工作者李闽翻译

(英文原题为Checherella, 改自Cinderella)

这首诗被社企雇佣机构Helper Choice选中,收录入外藉家务工诗文集《许愿井的回响》,出版人Laurence大赞她的文笔灵巧生动,把菲佣渴望情欲自主,却耻于表露身分的短暂爱情刻划得委婉动人。可是,浮华煽色的文字却惹来佣主误会:“你不要刊登这篇诗,别人会以为你过著妓女般的生活。”她感到委屈和不忿:为什么女佣化妆、喝杯酒就是妓女?难道女佣没有谈情说爱的权利?

Cecil不喝酒也不夜蒲,但诗中女子对恋爱的无力感、一瞬即逝的爱情观,与她婚姻失败、恋爱无疾而终的经历,是一脉相承的,也是在港外佣渴求恋爱却难以修成正果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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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cil习惯在喧嚣的地方写诗,修顿球场是其中之一。图片: 陈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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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perChoice结集外佣撰写的诗作和散文,在网上推出一本免费阅读的书籍《Wishing Well:Voices from Foreign Domestic Workers in Hong Kong and Beyond》,Cecil有两篇作品被选中,一篇是诗作《姐姐瑞拉》,一篇是散文《球赛》,有兴趣的读者可线上阅读此书。

“香港是外佣婚姻的墓地”

/爬进被窝,裹紧自己

盯着相框的眼已贬起泪光/

“我的故事很简单,一个女人离乡别井打工,回到家乡后家庭破碎,丈夫也外遇了。”不在写诗状态的Cecil,坐在我面前说起婚姻失败,没有哭泣、没有自怜,只是浅浅地陈述事实。

十年前,Cecil为了赚取子女的学费来港工作,丈夫承诺会安份守已、照顾好家庭,可是两年后回乡探亲,却发现老公已另觅家室,与另一个女子同居、生儿育女,遗下两名子女给祖母照顾,“头几年比较难过,我常觉得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若我不离乡打工、他就不会出轨,但拮据的生活令我不得不来香港。”她说,香港人常觉得女佣“任劳任怨”,忽视了她们的情感需要,女佣长期与丈夫分隔两地,感情生活空洞且饥渴,还得承受丈夫随时背叛自己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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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cil:“来港打工的代价之一,就是失去丈夫。”(图片: 陈娉婷)

“那时我整天哭喊,但还要装出一副努力做家务的样子。”起初她不想惊动雇主,但后来雇主察觉她精神不振,主动慰问她,知道情况后给予谅解和支持,半夜谈心开解她,Cecil才慢慢走出阴霾。可是,由于菲律宾的离婚手续复杂、程序费昂贵,她在法律上依然是前夫的妻子,不得不帮他还清几万元的债务,只因怕债务公司会骚扰她的子女,“头两年最辛苦,经济和情感上都陷入低迷,赚的钱都用来帮他还债,但没办法,我不想子女被人追数;还了这笔钱,我和他就没有任何瓜葛。”

她又指,身边很多姊妹来港打工后丈夫也外遇了,但菲律宾的女性都会忍辱负重,坚强地面对孤独,提醒自己来港的初衷是为了子女。“在离乡打工的一刻,我们已有失去丈夫的心理准备,异地恋根本是走在钢索上的爱情。”

女佣与白人恋爱的宿命:无疾而终

/环绕着腰的强壮臂膀,

深深相拥在漆黑的角落。/

过了几年,Cecil在香港邂逅到她的“第二春”,对象是一位在大专院校任教的外藉教授。她说,两人的兴趣相近,爱看书、讨论时事,但热恋了四年后,这位教授便要返回自己的国家,也没有带她离开香港的意欲;明明是心灵相通的伴侣,却因国藉、阶级的悬殊,而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这就是生活。我们两人都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我和他都离开了家乡,在香港彼此紧靠,但始终会有回乡的一天,所以…...我们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她仰慕这位教授的学识才情,在知识上带给她许多启发,在生活上也分享相似的价值观,最终却无奈分手,令她充满挣扎和不舍。问她何不索性随男友移民去?她摇头轻叹:“那是不可能的,文化差异太大了。”

Cecil说,许多外佣与白人的爱情都不能修成正果,很大程度是因为女佣的地位低微,男方根本不够珍惜自己,加上西方及东南亚的文化差异太大,很难走到谈婚论嫁的一步。“但我知道不少白人也喜欢搭上菲律宾女性,因为我们骨子里很热情、也很sweet。可是他们大多不想与我们建立长远而稳定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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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恋情无疾而终,Ceci看得淡然:“我们的爱情就是这样,来来去去的,没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女佣驻足停留。”图片: 陈娉婷)

Cecil也不讳言有些白人男性只当菲佣、印佣是玩物,“女佣始终是边缘人,在香港的地位很低,不少男性觉得不值得和我们认真谈恋爱。试问如果我们的职业换作是教师、护士,他们会否用另一种态度去观看我们?”Cecil描写女佣在舞池中热舞,明知男伴只当他们是玩物,也愿意投怀送抱,只因她们已接受了这套悲观的情场法则,渴望及时行乐。“她们和童话中的灰姑娘相差远了,舞场中根本不会有王子出现。她们追求的,只是一刻钟的快乐,既虚假又真实的,被爱的感觉。”

酒廊女子:“对未来无望,只求片刻的爱情解放”

/深吸一口周日的自由,

她举目环视周遭的陌生脸庞。

墨镜搭肩轻吻,

敞开的舞池招手。

放下一切,世界在她手中。/

Cecil不喝酒、也不多打扮,写下这首艳情诗,只为让香港人看见,女佣拥有与其他女人一样的身体,不是只懂做家务、没有情欲需要的机器。“为何诗中的女子要赶在九时前回家?因为她就像灰姑娘,家中有一大堆衣服等着要洗,她只有梦幻的几小时可以逃逸。她想找回自由,可以穿上华服、化妆,与男伴堕入爱河,做个真正的女人。”

Cecil创作的灵感来自卢押道酒吧街的一群外佣,她们常被港人或白人误会是妓女,Cecil为此感到气愤,认为误解始于定型,众人认定女佣没有追求爱情的需要,工余不能乱搞男女关系,否则就是一个“不称职”外佣;只要上酒吧喝杯酒,便会被视为“荡妇”。“两年前叶刘淑仪曾宣称外佣是‘性资源’,就是出于这种歧视!我曾经撰文批评她的说法,获报章转载刊登。为何仅有一天的自由也要干涉女佣?她们只是想寻求快乐,认识一下异性,几小时后便得变回一个拘谨、乖巧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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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押道酒吧街一带龙蛇混杂:“我可以告诉你,哪一些是真正的妓女,哪一些是只想放松消遣的外佣。”Ceci说。图片: 陈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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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ci除了把诗作写在笔记簿外,也会剪贴一些她发表在报章上的评论文章。图片: 受访者提供)

她又惋惜地说,在酒吧寻获的爱情始终是短暂的,但环境、身分的局限,已令女佣学懂不在乎天长地久,在无望中追逐片刻的欢愉,“为什么姐姐瑞拉要隐藏自己的名字?因为女佣的身分是羞耻的;她的爱情也是短暂的、注定没有结果的,刚投入情人怀抱时,已准备要转身离去。”她说,诗中女子真正的面貌是善感而可悲的,是那位辛劳工作一天过后,晚上只能抱着枕头思乡的女人;她的身分永远被锁在低层,只求社会大众能释出善意,接受女佣也有追求爱情的一面。“让女佣在短暂的爱情中找回自我吧!因为在回家以后,她又会变回那位枯燥无望的佣人。”

Cecil:写作于我,是另一种爱情

那么,Cecil自己也渴望找到情人吗?她苦笑说,自己愈来愈老了,爱情已不是她的首要考虑,她的脑袋现在尽是子女和创作,“我不再有那种追逐爱情的冲动了,但我的脑袋还是很忙碌,我忙于阅读、思考,一有灵感时我便会写诗,一有空时我便会翻阅书本、追看新闻。”她说,当别的菲佣忙着申请八达通或居留证件时,她来港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申请图书证;十年来,她借阅了海量的书藉,陪伴她渡过不少寂寞的时光,文字随时比情人更亲密。

“哈哈,别少看我,我在菲律宾读大学时是主修英文和新闻写作的,和你平日做的工作应该差不多吧。”谈起读书之乐,Cecil少有地开怀大笑,但不消半秒,当话题转至家乡、子女时,她的神色又再凝重起来:“我给自己四至五年的时间,赚够钱便会回菲律宾,与大半生没有见面的子女团聚。在家乡我可享受完全自由的时光——再没有人对我呼呼喝喝、再没有指令要遵从,一睡醒便可以看自己喜欢的书。”

附:《姐姐瑞拉》(Checherella)的全诗欣赏:

周六夜将尽。

碗碟安置齐整。

地板光可鉴人,

衣服也已细意熨贴。

[跳出的] 新动态:“明天一定会好玩!”

扭开龙头,高歌一首,

洗净六天辛劳。

疲倦的双腿,僵硬的背,

在温水的滋润下渐渐苏醒。

爬进被窝,裹紧自己

盯着相框的眼已泛起泪光。

刚上色的指甲,晨光中闪闪动人,

细细描绘的是崛起的双唇。

长长的马尾,黑发摇曳,

紧身的背心加上迷你短裙。

拽上时髦的Gucci包,

蹬著高跟鞋的足音响起。

维多利亚的秘密香氛,

随着摇摆的双臀已在闸门外。

深吸一口周日的自由,

她举目环视周遭的陌生脸庞。

墨镜搭肩轻吻,

敞开的舞池招手。

放下一切,世界在她手中。

嘻笑声中,舞会进入高潮。

环绕着腰的强壮臂膀,

深深相拥在漆黑的角落。

忘却身段,玩弄著男伴,

是安娜、露丝和卡拉,

没有一个透露了她的身份,

仅是家中一个乖巧的姐姐。

大钟走到了八点半,

心跳加速,不能逾时。

洗尽铅华,回复原貌。

周日已尽,马上降临又是全新的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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