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只剩下回忆和布谷鸟的啼叫

作者:李若  |   2017-09-19 11:47  |   来源: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原创  生存环境    
摘要:布谷布谷,在哪做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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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补药脸

人到中年,特别容易多愁善感,走在小时候经常从外婆家回来的山谷里,听着大山深处传来的布谷鸟叫声,竟然不知不觉眼眶湿润了。

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每到逢年过节或者农忙时节,大家都聚在一起,多热闹啊!可是随着年龄增长,外公外婆大舅已经离世,大家各奔东西甚至天各一方,曾经大大小小二三十人在一起吃饭的壮观场面再也不可能重现了。

外公外婆有七个儿女,我有两个舅舅四个姨娘,妈妈排行第三。那时候一年当中我们最盼望的是过年,倒不是因为穿新衣服和吃好吃的,而是又可以见到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了。大舅家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小舅家有一个表弟一个表妹。还有大姨家三个哥哥,二姨家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四姨家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那时候小姨刚嫁到市里,小妹妹还没有出生。

一年当中,人员聚得最齐的一天是外公生日。外公生日是农历七月十七,正好是我们新学年开学的日子。每到那天,我们总是早早到学校报名,报完名就各自从四面八方往外公家汇聚。爸爸骑着自行车载着妈妈,妈妈抱着弟弟,我坐在前面车杠上。

外婆和舅妈们则在家买鱼杀鸡宰鸭准备好吃的。我们去祝寿也不会空手,每家带块肉或者带个猪腿,外加水果零食什么的。那时大姨夫在我们市里上班,大姨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家庭是比较殷实的,往往能吃到平时吃不着的新玩意。

到了外婆家,先到的大人已经在帮忙弄饭了。大人们在厨房做饭忙里忙外,我们在院里也忙得不亦乐乎。

大姨家的哥哥们比我们大十来岁,二姨家的姐姐比我们大七八岁,他们玩到一起,讲在学校的见闻。我们一帮小孩子就在一起玩游戏,记得那时我们玩得最多的是扮家家饭。我们十多个年龄大小差不多的小孩自愿组合,喜欢和谁玩就和谁一家,分成几个家庭,然后各自分工,从树上采摘树叶撕碎装在破瓦片上当做青菜,捡几个黄土疙瘩当鸡蛋。几个小家庭你到我家做客我到你家做客,轮流走亲戚,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往往等大人喊吃饭的时候我们还意犹未尽,被妈妈拉着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土时,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刚刚做好的一桌“饭菜”。

吃饭时大人一桌小孩一桌,舅妈们还在炒菜,姨娘帮忙传菜,男的猜拳行令。小孩这一桌,大点的孩子帮忙给小点的孩子夹菜,真是其乐融融的场面。外公外婆尽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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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苏丹

过了几年,因为大姨夫在市里上班,单位分了房子,可以给家属安排工作,为了哥哥们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姨妈带着哥哥们搬到了市里,一家团聚。

随后几年,小舅一家、二姨一家也相继在市里买了房子,都搬到了市里。小舅放着民办老师不当在市里做临时工。他们说在市里随便摆个水果摊都比在农村种田强,种田辛苦又不挣钱。在农村的还有大舅、四姨和我们一家了。

虽然离得远了,见面不容易,但只要外公外婆生日,他们还是会赶回来团聚。

打破这一切的是外婆的离世。外婆有高血压,一直靠吃降压药控制。小舅从市里回来看望外公外婆。很久不见小舅的外婆满心欢喜,忙着剁馅、和面、包饺子,突然一阵头晕,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之后就说头疼的厉害,等外公和小舅把她扶到床上,找来医生已经无力回天了。外婆是因为脑溢血离开了我们。

外婆走后,因为外公不会做饭,小舅就把外公接到市里和他们一家同住。

外公离开了广袤的农村,在市里住了几年,每年也会回到农村小住一段时间。前几年外公也离开了我们。

外公去世时我在广州。关于外公的死因,大人们说的很隐晦。听说外公是喝老鼠药自杀的,我很震惊:八十岁高龄的外公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回家后弄清了原委:在农村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外公,离开了庄稼活,变得喜欢捕风捉影、疑神疑鬼,他看不惯小舅妈晚上出去打麻将凌晨才回来,只要小舅妈和哪个男的说几句话或者开个玩笑,外公就说他们关系不正常。小舅天天干活早出晚归,表弟表妹上学,外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天长日久,不良情绪慢慢累积起来,终于有一天,外公买了一包老鼠药寻了短见。

外公去世后第二年春天,爸爸淋巴结癌复发也离开了我们。爸爸走时才五十多岁,头发都是黑的。弟弟那时还没有成家立业,千斤重担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

我们这一代混的最好的是大姨家的哥哥们,都考上大学,参加了工作。大哥更是早年去美国定居了,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算起来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另两个哥哥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深圳。

大舅家的哥哥们在北京做装修包工程,姐姐们在工厂做工。

最令人难过的是小姨家的妹妹。她小时候聪明伶俐,长相甜美,像洋娃娃般可爱,在家里非常受宠,用小姨夫的话说,他们是把她当“玩意儿”养着。高中毕业后,她在深圳某电子厂打工,进厂不到一年,变成一个精神病人,被小姨夫接回来。在家调养期间一不如意就打人,小姨常常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现在每年有一半时间都在精神病院呆着,体型越长越胖,二十岁的小姑娘臃肿得像个功夫熊猫。

其他兄弟姐妹们有的做生意,当小老板,有的开出租车。更多的是打工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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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苏丹

妈妈的兄弟姐妹都无一例外地有高血压,大舅也是和外婆一样因为脑溢血去世了。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大舅早早起床,一边唱着山歌一边劈柴,唱着唱着突然没有声音了,只听见“咚”的一声,舅妈出来一看,大舅躺在地上。舅妈请了一台拖拉机送大舅去医院,还没有走到,大舅就不行了。

大舅走后,表哥表姐们不放心舅妈一个人在家,接舅妈来北京闲住。舅妈住了一个月说什么也要回去,表哥们留都留不住。

舅妈住的是大表哥的房子。大表哥做包工头发财了,回老家花了二十多万建了一座二层小洋楼,去年装修又花了十多万。但是表侄压根就没打算在农村呆,建得再好装修得再豪华也不要。表侄说,在小山沟盖栋别墅又怎么样呢,现在年轻人谁不是往城里去?有三四十万不如在城里买房子。

外婆的村庄本就几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就剩三个老太太、一个老头。

我去看舅妈时,舅妈手上扎了根刺,因为村里没有眼神好使的,几天了竟然还在手上。我说:如果我不来您打算怎么办?舅妈说,等赶集的时候去诊所里,请人家帮忙挑出来。

外婆家曾经热闹的小院,已经墙倒屋塌、断瓦残垣,院里杂草丛生,一派凋敝,荒凉得不忍直视。从前门口枝繁叶茂的梨树、石榴树、海棠树,现在没人管理,任其自生自灭。结的果实也没人吃,老头老太太不是没牙咬不动,就是怕酸不敢吃。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山谷里雾气缭绕,布谷鸟凄惨地叫着:

布谷布谷,

在哪儿做窝?

在天上做窝,

怕雷劈我。

布谷布谷,

在哪儿做窝?

在树上做窝,

怕猎人打我。

布谷布谷,

在哪儿做窝?

在地上做窝,

怕蚂蚁咬我。

听着听着,我的泪水慢慢溢出眼眶,为时代变迁,为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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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
作者:李若
打工十多年,从南到北。热爱文学,偶尔舞文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