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妥协,我的外婆要离婚

莯渔 · 2019-04-12 18:06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离婚,不仅仅去是民政局办一个手续,更是对自己掌握命运的一种宣誓。

我的外婆,直至去世前都无法成功办理离婚手续。

她是带着无数遗憾去世的,而这些遗憾在她去世后多年都无法得到圆满。

年轻时的外婆很漂亮,岭南水土孕育下的温和女子,大大的眼睛和微白的皮肤,加上一头漆黑卷发,扎起的大麻花辫甩在背后,蓝花布衫,腰肢纤细,娇小却不羸弱。

阿公是国营水果店的售货员,于是外婆从小就跟着她爸在水果店里,帮忙抬抬东西,招呼客人,也正是因为长期跟着在水果店工作,我的外公认识了这位有着大眼睛却不识字的勤快女子。

直至外公跟了二奶出走,外婆独居时偶尔也会开玩笑说道,外公年轻时真的好看,浓眉大眼英气十足,开朗热情,怪不得那个女人,年纪小他一半,还心甘情愿地跟着。


插画师:补药脸

外公刚认识外婆的时候,天天蹬着架三轮车来找她。后来阿公默许了,外公就天天下班来带外婆去江边散步吃饭,那时哪有现在这么多房车钱的顾虑,一来二往就定了婚事,不足二十岁,外婆便嫁给了外公。

那时外公特别勤快,刚娶了外婆没多久,在大女儿还没出生时,自己就拉砖砌墙堵泥水柱子,在铁路边建起了一小栋两层砖房,顶楼还特意用竹子搭了个棚子,用来养鸡和鸽子。他每天骑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回家后就养鸡、养鸽子,和给街坊们讲故事。

妈妈跟我说:“你的外公讲故事特别好听,生动!每天傍晚大家吃了饭,七点,所有大人小孩都搬小凳子来,从三国演义讲到红楼梦,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妈妈回忆的时候摇头晃脑,“而且当我们家有收音机时,你外公也是很大方地搬出来给大家收听,再加上他懂点中医,那时大家都穷,这手黄绿医术帮了大家不少。那时到了晚上,我们家是整条街最热闹的。”

勤快、开朗、大方、有点才,顾家……“按这么说,外公那么好人,为什么外婆后来会决心离开他?”那时年幼的我还不知道外公出轨的事情,只知道外公偶尔回来,他若是生病,外婆就去按他的药方煎药,平常煮顿饭两人一起吃,话语也不多,呆不久外公就说“我回去了”,外婆最多也就“嗯”。从不过夜。

“家暴。你外公,打人可狠了。”妈妈说出这话的时候,神色晦涩。

外婆婚后勤快依旧,除了单位工作以外,她还拿了不少外快回家做,例如破竹篾子、搓香、粘纸袋子等等。那个饥荒年代,养四个孩子不容易啊。尽管有阿公和她大哥帮衬着,但一家六口的用费实在令夫妻俩承受不起。从那时开始,外公就开始去做点小生意,希望能赚点钱。

但估计并不顺利,自从那时开始,外公脾气就开始暴躁了。有时候外婆忘了什么事情,他一扯皮带就往外婆身上抽。妈妈放学回家排队买菜晚了,妹妹贪玩没煮下饭,外公回来一听二妹说大姐贪玩没煮饭,一句不问就揪着妈妈的头发往水井那推,一盆一盆冻水往大女儿身上浇。还有寒冬腊月里四个孩子因为只有一张棉被,太冷而互相撕扯,大半夜把孩子们打了一顿就往家门外赶,“嘭”地关门,任由只穿着单衣的孩子们在冬夜里哆嗦……

外婆和妈妈回忆起这些时,语气里都是恐惧。当一个男人打下第一次的时候,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不能相信“我以后不会了”这话。

最狠的那一次,是外公在海南做生意,摔断了腿回来养病,听说家里的钱都被外婆拿去给阿公建房子,又把外婆狠打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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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的关系开始因为家暴而疏离,家庭环境变得不稳定。在孩子们成长的重要时期,眼睛里都是父母的吵闹和家暴,四个孩子的品德在她和丈夫的影响下种下了日后家庭纷争的恶果:大女儿憨厚胆怯,二女儿诡辩虚伪,大儿子聪慧却善藏拙,小儿子蛊惑外露。

外婆曾经说过好几次,她和外公的决裂,是他坚决送大女儿去下乡做知青那一刻开始。本来按那时的政策,家中排第一的孩子不用去农场。加上别的叔伯劝外公,下乡政策即将有大改革,按规矩也是明年安排二女儿去。结果脑袋抽风的外公,坚决让大女儿下乡。外婆为此吵闹了无数次,但是当外公想打人的时候,她就畏怯了,躲在房间里抱着只有十六岁的大女儿哭泣。

“那时候,真的很凄凉。”每当妈妈说起这事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双眼泛红,“家里穷,你的外婆只能给我一个盆子和一些衣物,用肥猪油熬了些酱给我下饭。在上车去农场的时候,你的外婆跟着车追了一路,哭着喊着直到自己绊倒跪在了地上,我看见妈妈这样,抱着怀里那丁点行李,一直哭到茶场……”

令外婆尤为憎恶的是,翌年,国家宣布取消知青下乡政策,也就是说,若外公没有给大女儿报名,轮到今年,家里谁也不用去下乡了。知青的日子苦,冬天没有暖水洗澡,住的是山上知青们自己搭的棚子,一点咸菜咸酱下饭,夏天蚊子多发炎了也就简单治疗一下……拿到的工钱,外公要求把大部分全拿回家,大女儿连买一件暖一点的棉外套的钱都没有。直到农场生涯结束,回到市里,家里其余三孩子白白胖胖,健康活跃,穿着喇叭裤去听音乐搞恋爱。唯独大女儿疾病缠身,尤其中耳炎缠绕一生。

在我的记忆里,外婆对妈妈特别好,哪怕自己年迈不利索,也会背着小袋子带些东西来看望我们。一听说下岗浪潮时,外孙女没钱交学费,马上就帮忙问问儿子们或者小辈们能否帮忙。她曾经跟我说,这是我亏欠你妈妈的,我没能好好守护她,她这辈子太苦了。可惜外婆的这些行动,惹起了二女儿的不满,以为她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留给了大姐,于是就和很多亲戚说大姐花言巧语骗妈妈的钱云云。气得外婆屡次指着她鼻子骂:“当年就该扔你去乡下熬苦!”

外公认识了那个女人的时候,恰逢我这个大外孙女出生,家中各个都欢喜不已,根本无暇去理会外公在外结交了些什么人。

两人藕断丝连地偷了几年。那时外公已无收入,为了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生活,他就不断想办法到处去要钱,哪怕渠道是违背道德的。

外婆看不过眼,开始的时候还带着孩子们去那个女人家里谈判,劝她离开外公。那个女人年轻,比我的小舅舅还小好几岁,颇有点外婆年轻时的模样,加上说话伶俐,讨人喜欢,身边男人挺多的,有两三个还是认识的朋友。

可是那女人不依。

当时这层纸还没捅破,在一次她和朋友们来家里做客的机会,她做了一件大家都意料不到的事情。

那天外婆带着我去附近公园玩,回家打开冰箱时发现有点异味。当打开给我喝的那瓶小奶奶的时候,异味更显,乳态异常,大舅舅心惊,连忙把冰箱所有的东西都带去旁边的化验所检查。

那是敌敌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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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之下,外婆把外公扫地出门。自此之后,外公再也没有回家了。

“那到底是什么让外婆决定离婚的?”我听说外婆要去办理离婚手续的事,震惊不已。对于旧时代的传统女性,以夫为天,这么多年外婆都默默承受过来,我还以为她也会像其他老婆婆那样,憋屈地过一辈子。

离婚,不仅仅去是民政局办一个手续,更是对自己掌握命运的一种宣誓。

没有退休金没有工作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外公,加上那个女人为他生了一对儿女,他选择了左骗一个右骗一个的方式生活。

儿女们的赡养是符合道德和法律,但是其余人的呢?债台高筑,其中还涉及些经济纠纷和诈骗,就为了给那个女人买房子和养孩子。而这些债主纷纷来找外婆和儿女们要钱。

这些债主,都是多年的老友为主,也没有太多的难为,知道外婆独居,只希望她能帮忙周旋一下,父债子还。

这下子,两个儿子彻底发怒了,从此拒绝外公进出他们家门。大女儿愚孝,最后一次是替外公偿还了大概五万多的债务后就说:“爸,我真的没能力帮你了。”那时我刚上大学,看见外公瘦弱的身影蹲坐在小凳子上,忍不住怒嚎:“你就不能收手吗?大家都被你害惨了!”

外公只是喃喃自语:“收不了,公公已经做错了事,覆水难收。”

而二女儿则选择在亲友面前谩骂外公,各种难听的真假难辨的言辞都从她嘴里出来。

没多久,外婆宣布:“我要离婚。”

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竟然是谩骂外公最多的二女儿,理由:年纪这么大了还搞离婚,丢不丢人啊?

外婆听了后马上怼道:“你不也离过婚的?”二女儿当年出轨了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离婚再嫁,自己的家庭也是一团糟。

“妈,你的结婚证呢?要离婚需要结婚证原件。”没想到,大女儿问的第一个事就是说这个。气得弟弟妹妹们都脸色潮红,纷纷说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这么多年都熬了,也不在乎最后这几年云云。

“我受够了,离婚。”外婆意向坚决,在家翻箱倒柜地找结婚证。可惜,多次的搬家和收拾物件,加上中途有几次盗窃事件,能找到结婚证的机会微乎其微。

就在大家还在离婚风波互相掐架中,大舅舅重病,令整个大家庭都陷入了混乱。植物人状态持续了几年就撒手人间。外婆一直期盼着大儿子痊愈,此刻,她彻底地垮了,加上糖尿病和高血压并发,只能在医院里孤独度日,由两个女儿轮流照顾。

其实,此时家庭已四分五裂。外婆的生活费一千多吧,由远在他乡工作的小儿子承担。为了争取这生活费的控制权,二女儿拼尽全力在小弟弟面前做好人,关于大姐的坏话说尽,诸如此类的家庭琐碎烦不胜烦。有好几次,外婆握着大女儿的手说:“这辈子,吵吵闹闹,老公出轨,大儿早逝,现在剩下的三个孩子还在吵架,走也走得不安心。”

于是妈妈安慰她道:“哪有这么多事烦恼,你安心养病,以后旦旦带你去喝早茶。”

结果,压垮外婆生命最后一丝生命力的依旧是外公。

随着大儿子病逝,外公身体状况也如外婆一样直线下滑。可惜他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

外婆和外公,是前后脚去世的。

纠纠缠缠一辈子。两老去世后,剩下的子女再无交集,这个家,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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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临终前的日子多数是大女儿陪伴,她跟妈妈说的话,我仍记忆尤深。

她说:女人一辈子,如果嫁了人,才发现遇人不淑,就应马上斩断情缘,别拖,不然可能累及子女,累及他人。

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有反抗外公,哪怕她强硬点把持着家庭,外公不会让你妈妈提前去当知青,不会为了钱去诈骗朋友,不会去找另一个女人……

她说:如果她走了,家里就会彻底分裂,到时候不要做无谓的亲情捆绑,散了就散了吧。

她说:早知当年……都快成我后半辈子的口头禅了。别学外婆,后悔的事情太多,就等于这辈子废了。

她说:女人啊,坚强些,独立些,有主见才好。你的人生不仅仅是你本人,还会影响到身边所有人。逃避和胆怯只会让自己的人生和身边亲人的人生变得更糟糕。我就是过了一辈子不负责任的人生。

没读过书的外婆,临终前,说出了跟心灵鸡汤大V们一样的话语,但不同的是,这些都是她六十多年的泪水积攒而来的。

仅以此文纪念我那善良温柔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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