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会成为JingYao/刘强东的支持者?#我也不是完美受害者

孟德斯鸡 · 2019-05-10 18:40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大量的血肉故事编织出一张网,试图抵挡强奸文化投出的利刃。

微博#我也不是完美受害者#标签

作为对刘强东案当事人Jingyao“仙人跳”阴谋论的反驳,微博上有一个名为#我也不是完美受害者#的标签,至今已有近2万的讨论和1600万的阅读量。很多网友在个标签下讲述自己被性骚扰或性侵的遭遇,Ta们当时为何会作出可能在旁人看来是“不完美”的受害者的反应。大量的血肉故事编织出一张网,试图抵挡强奸文化投出的利刃。

我读到这个标签下一个小时候被堂哥性骚扰的经历,它触发了我的一段记忆。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拥有很多机会讲述生命故事的人了,尤其是性别和性侵害这方面的。这段记忆我却从来没有思考过,甚至很少和别人谈起。它原封不动地保存着,没有感觉,没有颜色,未经思考也没有下过判断。就好像是一条死胡同,我看到路口竖着“此路不通”的标志,就从没走进去过。

我不能说出这件事,哪怕只是脑内自己的声音也不可以。语言是咒语,一但记忆变成语言,它就会成为一个我不得不面对、不得不产生感觉的东西。

童年的“性游戏”

搬到省城读小学之前,我和表哥一起在农村由外婆抚养。表哥只比我大一岁,我永远是他的跟屁虫,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陪伴者。有一次,我摔到水沟里脸上被划出好长一条口子,他拉着满脸都是血的我回家。

每年放寒暑假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可以回老家继续跟表哥一起玩。镇上有一家烧烤摊,烤的排骨超级好吃,每次我们两个小孩负责帮家里人跑腿买烧烤时,都会在回家的半路上一起偷偷吃掉一串烤排骨,那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烧烤了。

大概是小学二三年级的一个假期,我和表哥在老房子里的大床上面玩。(写出接下来的这段话,对我还是很难。)出于对表哥的喜爱,我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这成为了接下来的事件的开端。在表哥的带领下,我和他玩起了“性游戏”。那时的我是一个各方面生活都非常空白的小孩,虽然和外婆生活在省城,我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

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没有电视机,许多动画片和《流星花园》之类的我都没有看过。作为从农村“农转非”到大城市去读书的小孩,可能还带着乡音,在班上很受老师和同学的霸凌。为了自保,我几乎不和同学说话,自然没有什么朋友。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电脑这些东西,也没有性教育,表哥在对我做什么,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表哥让我脱掉衣服,看到我未发育的瘦巴巴的身躯似乎有些失望,他好像在寻找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是在寻找在别处见到过的女性乳房。我们又玩了很多拥抱和接吻的游戏,例如一边接吻一边睡觉。这些行为没有让当时的我感到非常不适,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和无趣。接着表哥让我含住他的阴茎,他年纪也很小也没有发育,阴茎还是小男孩的状态。

当时我只知道阴茎是用来尿尿的器官,很脏而且带有侮辱性,但是我还是顺从的按照表哥要求的做了。直到我的嘴巴感觉到他试图尿在我的嘴里,这让我有一种强烈的被欺负和欺骗的感觉,我赶紧终止了这一切跑走了。现在回想起来,表哥可能在模仿射精的场面吧,可能小时候他以为射精是尿尿。

重新想起这件事后的几天,我和我的心理咨询师谈起我一直以来的困扰:就算是理智上,我知道一些针对我的攻击很没有道理、不值得理会的,我还是无法独自消化它们。好像我自己和外界不存在一道防线,可以被随意地入侵。

咨询的时间快要用完的时候,我说起表哥这件事,咨询师和我一起分析我的困扰与小时候的这件事是否有一定的关联。这种没有界限的状态可能从那时起就保留下来的,只有这样,我才可以不做判断,不划分清楚,并保存一个好的表哥的形象在心里。那天我们没有时间仔细聊这件童年经历,下次见面要再等一个星期。

在一周的等待里,我几乎没有心力做任何需要花心思的事情。如果心脏是一块胳膊上的肌肉的话,那么这块肌肉非常酸软无力。我发呆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件事,猜测表哥那时候对我做这些的原因,我想象着如果以后我和表哥吵架提起这件事,他会是什么反应,又会对我的家人造成怎样的冲击和伤害,接着他们又会怎样来伤害我。

一天和朋友喝酒后聊天,我谈起这件事,晕乎乎地说:其实伤害别人真是很小的一件事,就像用刀扎到肉里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但是伤口要流血化脓结痂愈合,直到最后消除疤痕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而伤害一个人的动机可能比伤害这个动作还要小。


在下一次心理咨询中,我展开聊了我和表哥的关系。我记得他说过有一次我被别的小孩欺负的时候,他没有来保护我,他很内疚。我完全不记得他说的那一次我被欺负的情景,但我非常感激他想过要保护我,虽然他只比我大一岁。除了童年的重要陪伴者,在我的青春期甚至到现在,他也一直让我引以为傲。

中学时代,我仍然是一个用“隐身”技能来避免校园霸凌的孤独又自卑的女生。表哥有很多我羡慕的优点,他成绩优异人又很帅,还很“社会”,是中学里的“风云人物”。每次我把他的照片给我的女同学们看的时候,女同学们都会羡慕我有一个这样的哥哥。

中学时流行写信,我给他写了很多封信,起初他还回过几封,到后来就再也没有回了,甚至连看也不看了。我觉得自己非常傻,为什么以为表哥会愿意和我玩这种写信的游戏。后来我找到了另外一个笔友,一直通信到大学。表哥主动给我讲的他的生活是他在中学时谈的一个女朋友,还带我去见她。假期我们一起出去玩,总是他和他的朋友们打篮球,我就坐在操场旁的板凳上看他打球。虽然我也会打篮球,我也从没有想过可以和他们一起玩。我忘记什么时候他对我说:“要是现在是古代,我们俩是会结婚的。”

说要保护我的人,也在伤害我

表哥结婚时,我专门回老家参加他的婚礼,我被安排做嫂子的伴娘。我从一大堆大罩杯抹胸裙的伴娘服里,好歹挑出一件有一边肩带的裙子。婚礼排练那天,我穿着平时的卫衣牛仔裤。婚礼司仪在安排伴娘要做什么的时候让另一个伴娘去递酒,他非常平静地对我说:“你太像男人了,上不得台。”

我当时觉得受到了羞辱,但我眼前的表哥和嫂子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表哥甚至还在点头觉得司仪说得有道理。我忍住自己的不悦,想着不能影响婚礼排练。一直等到排练结束,我走到舞台上对司仪说我需要他给我道歉:“首先我不像男人,其次就算我像男人,我也可以上舞台。”

我以为自己讲得很有道理,没想到全家人都被激怒了。表哥冲我大吼,我记不得他吼了什么,只记得他拉长的、愤怒的脸离我很近。姨妈把我拉到一旁说:“你表哥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要毁了这场婚礼吗?”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辩解的,只记得一直对我很照顾的姨妈说:“就算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只要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对,你就是错的。”

我哭着跑出婚礼会场,我妈追出来对我说:“我们这里是小地方,不懂你们大城市的规矩。”我只能跑得更远,跑出酒店给我的朋友大哭着打电话。我的家人最后像哄不懂事的小孩,或者哄疯子那样安慰我。他们想要息事宁人,可能他们始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司仪道歉吧。

婚礼当天我化了妆,穿上伴娘服,大家似乎对我满意了很多。嫂子很忙,有段时间只有我和表哥在门口接待客人,有人把我错认做新娘,后来表哥还高兴地告诉他的哥们儿。我的感受很复杂,一方面这好像是对我的一种肯定,表哥似乎在赞美我有作为女性的魅力,另一方面我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想微笑但是笑到一半嘴角就僵住了。

有一年我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变得蜡黄而消瘦。回老家见到表哥,他像是想夸奖我,说我身材变好了,腿也不粗了,要是脸色再好一点就好了。这样的谈话对我来说很陌生,我的朋友们绝不会这样评价我的身体。住在他家时,我和他还有嫂子因为一个社会事件大吵了一架,吵到我当天就拎着箱子从他家搬了出来。我想这样也很伤害他吧。最近一次回家,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顶撞家人,要做个成熟的人。

表哥说起刘强东涉嫌强奸的事,口气老道地说:“没那么简单,肯定是被下套了,你不懂。”我赶紧叉开话题避免发生争执。一次吃饭时,姨夫说他最近需要解一个数学问题,问了好多人都忘记怎么解了,他问我会不会。表哥笑着说:“她是个瘟猪子(骂人成绩差的脏话),以前都做不出来,未必现在还做得出来啊?”这是我从小都恐惧会被用在自己身上的词,在我离开校园这么多年后,居然被我的表哥说了出来,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全桌的家人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为了不让自己失态,我跑到厕所里悄悄地哭了一鼻子。我觉得自己实在可笑,我一个人可以有礼有节地舌战一屋子直男癌,面对家人却这么怂。我不知道为什么表哥明明说想保护我,自己却要主动攻击我。在我被别人伤害的时候,家人们没有帮我,有时候还会在第一时间来打压我。然而他们每一次见到我都会劝我回家,和他们一起。

这一年我也没有变得多成熟,一不小心,我就和表哥因为中医和西医的问题大吵了一架。我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个问题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俩就陷入了一种极其幼稚的情绪性的争吵当中。

嫂子在一旁讪笑着,姨妈想要缓和气氛,说:这两兄妹从小就是这样……姨妈话还没说完,表哥就打断她说道:“小时候从来不是这样的,她变了。”就像这是对我的一个严厉指责。我当然变了,比起以前跟在表哥身后那个透明而自卑的我,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我的变化都是我一点点努力摸索的成果。

和表哥吵完架,我想起他刚刚大学毕业才拿到工资时给我买过一台手机,在当时,手机对于他还是我都是一件奢侈的东西。我想起他中学时被查出有乙肝,当时大家都很害怕被传染,他因此受了很多歧视,心理负担很重。我还是很自然地和他喝同一瓶水,我记得他感到被平等对待和被接纳的表情。

然而现在的我在他眼里可能是一个怪物吧,一个玻璃心的女权主义者,一个偏激的“剩女”。依赖、伤害、爱和脆弱交织在一起,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将它们梳理开,还要花多少时间愈合、复健再建立起失守多年的防线。怎么面对亲人对自己造成的破坏?

我是不完美的受害者

当我再回忆起这些我不得不忍耐的场景,我有了一个新的比喻:那些场合里都有一个透明的幽灵,我的一部分被抽离出去成为一个只有我才能看到的女鬼。这个女鬼并不吓人,她不想催促我或者给我压力,但她一直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我,她的存在就是在告诉我她有求于我。

我一直回避她,忽略她。我知道如果我告诉在场的其他人有这个鬼的存在,他们不会相信我,他们会害怕,会把我当作女巫。只要我忍耐,不去看她,一切都可以维持下去。但是现在我看见她了。

心理咨询师问我有没有喜欢过我的表哥,她指得是恋爱的那种“喜欢”。这是一个我从来不敢问自己的问题,我仔细地回想对表哥的感情,我说:“真的没有,我喜欢过很多人,我知道那不一样。”

我明白了为什么表哥的很多行为会让我感到困扰。“表妹”对他而言就像充电话费送的赠品。所谓“在古代我们是会结婚的”和“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有相似的含义。在表哥的理解里,我要承担类似于“情人”的暧昧身份。

发生在我和表哥身上的这种模糊的关系,丝毫没有乱伦色情作品里描绘的那种激情,有的只是裹脚布的余味。我想要的和表哥的亲密关系是兄妹和朋友的关系,不是“古代表妹”的童养媳关系;我希望在别人歧视欺负我们的时候,我们是站在一起的,而不是他主导,我忍让;我想和表哥一起拥有的秘密是一起偷吃烧烤的秘密,不是我帮他口交的秘密。我多想要一个好哥哥,遗憾的是他没有达到我的期待。

我当然也是一个不完美的受害者。二十多年前是我和表哥一起在床上玩,是我先亲了他一口,想必已经是一个十足的“荡妇”了。那时的我对自己经历了什么一无所知,即使后来已经标榜自己是个女权主义者了也没有反应过来,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勇气和表哥沟通,我甚至不打算对此事有任何诉求。

我不怕别人知道这些事发生在了我的身上,但我担心万一有人认识我的表哥,他们会怎么看他?我怕伤害我的家人,怕冲突,胜于对自己的关切。

就是这么巧,我和表哥分别是JingYao和刘强东的支持者。每个人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为何有不同的观点,背后都有漫长的积累,有的人可以因为一个事件的辩论而改变自己的想法,有的人则有千万里走不完的路。如果我的这个故事能够给有着相似疑惑的人一点借鉴,我遭受的这一切就超越了我个人生活,有了更宏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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