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孩子上不了高中?这个锅打工妈妈不背!

作者:暖冬寒夏  |   2017-09-19 17:59  |   来源: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原创  教育    
摘要:相比之下,更可行的愿景可能是增加城市的包容性,为打工妈妈在城市提供更多的公立托儿服务。毕竟如果真的是贫困农村的孩子,要想改革,真正拿得出钱的必然不是贫困农村的政府而是中央财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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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楠神大人

最近一篇题目为《现实是63%的农村孩子一天高中都没上过,怎么办?》 的文章刷爆朋友圈,文章作者罗斯高描述了中国社会城乡教育不平等令人震惊的现状。

文章中最触动人们神经的一个结论便是:在中国城市93%的学生上高中,而在贫困农村这个上高中的比例只有37%,也就是文章题目中的结论:63%的农村孩子一天高中都没上过。

虽然近年来关于中国教育不平等的论述有很多,这也似乎是大家默认的现实,但是当赤裸裸的数据摆在眼前时,还是让人有点猝不及防。

造成农村学生受教育程度低的原因有很多,但是作者重点分析了过去很少受到关注的一个因素:0-3岁的婴幼儿发展。农村地区0到3岁的孩子,智力发展慢的比例都在38%-51%之间,而北上广大医院的城镇居民中智力发展慢的比例只有12%-16%。

是什么造成这样的差距呢?作者重点分析农村婴幼儿营养不足以及农村的教养方式。作者收集的数据表明,农村婴幼儿患有贫血的比例高达43%-53%。关于教养方式的研究表明,农村家长给孩子讲故事读书的比例非常低。然而在经过作者团队提供的家长培训后,妈妈带出来的孩子认知能力在6个月以后得到了显著提升。不过这样的提升在奶奶带的孩子身上却非常不明显。

到这里,作者对农村教育的问题和机制分析都提供了非常丰富的证据和论证。但是到最后,作者提出的建议却让我吓了一跳:“马上就要想想,怎么让妈妈留在农村,让她怎么教她的孩子。”

作者怎么会得到这个结论的呢?他首先说,教养问题相比营养更为严重(此处没有论证)。那如何改善教养呢?作者做了一个实验,就是找计生委给带孩子的家长上课,然后几个月以后测量效果。结果发现妈妈带的孩子比奶奶带的孩子干预效果更好,于是作者认为妈妈在老家带孩子才能改善孩子的教养问题,这也就导向了最后的结论:提倡妈妈在农村带孩子。还想当然地认为“这个(妈妈回家带孩子)不便宜但是也不贵”。

我的不少朋友看见这个建议都觉得荒谬。先不提这个建议背后的性别问题(即为什么带孩子的都是奶奶和妈妈,爸爸都去哪儿了),就从可行性上来说,“让打工妈妈都回家”的建议几乎就不可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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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中国社会现实来想,妈妈为什么会把幼小的婴儿抛在家里呢?因为她们要去上班挣奶粉钱,她们并不是去玩的。让妈妈留在农村,谁去挣给孩子买书买玩具买营养品的钱?除非国家财政每年拨款给打工女性放三年带薪产假。

在农村没有其他就业机会的情况下让妈妈回家带孩子,这样做就算是能解决教养问题,那营养问题怎么办?没钱怎么买营养品?难道作者是想让国家在贫困农村发展适合妈妈工作的产业吗?那么到底要怎样才能给没有配套产业、分散在大山深处的广大贫困农村发展出那么多就业机会呢?

实际上,本文作者罗斯高只是简单对比了妈妈相比奶奶在教育干预后的效果。但是,妈妈能够在农村留下照顾婴儿这件事情本身,或许就意味着家里有更好的经济条件,能够付得起少一个劳动力的代价。也有可能家里尽管不富裕但是出于本来对孩子养育的关心让,妈妈留了下来。那么在这里真正造成差别的,很可能就是家里更好的经济条件,或者家长是否更关心子女的教育了。

为什么学者拿着这么好的数据提出这样不可行的建议?作者忽略了更宏观的中国社会现实。妈妈带还是奶奶带,背后的考量不是一个简单的倾向问题,而是复杂的城乡户籍问题,其中包括了中国的农民工相对城市员工的二元劳动力市场、政府对孩子养育的福利投入不足、以及性别的不平等等各个方面的问题。在没有考虑中国宏观社会现实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简单而粗暴——让妈妈回家。

实际上如何让妈妈自愿回家,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过程。对于一个实验研究来说改动很小的方案,在现实中则意味着巨大的政策调整,或者对整个产业布局的再思考,甚至是社会的变革。

研究者都喜欢把一个单一的因素从整个社会大背景里剥离出来,然后得出一个看似完美的结论,其实这样生产出来的知识,与其说是在反映世界,不如说是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模型世界。本文的作者就是把妈妈是否留在农村作为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来研究,却忽视了妈妈需要挣钱养家、城乡户籍差异导致打工家长无法享用公立教育资源、社会整体对再生产的投入不足的大背景。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样的研究没有意义,实际上数据的力量是强大的。这篇文章在朋友圈的广泛传播就是一个明证。没有数据我们无法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也无法确证导致问题的机制。这些都是这个研究的巨大贡献。但是,在分析如何改进以及问题背后的真正原因的时候,如果脱离背景脱离结构来谈,很有可能就只是治标不治本,甚至提出缺乏常识的建议。

单是从作者最看重的营养和教养方式来谈,作者并没有分析为什么农村的问题如此严峻。

农村婴儿营养为什么差?假设农村家长和城市家长一样爱孩子,那么原因可能就是家长不知道营养的重要性,或者家长知道但是没钱购买。而因为没钱所以导致孩子发育不良再最后导致孩子重复父辈的命运。而经济困难的问题,反而会因为作者号召妈妈回家而变得更加严峻。

如果是家长不知道营养的重要性,那最可能的原因是因为家长本身没有受过更好的教育,并不了解营养对孩子的影响,而这又导致了下一辈接受教育的质量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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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性别不平等对家庭教育的不平等也起到加剧作用。农村的重男轻女让女性受教育程度严重滞后,而重男轻女的文化又让妈妈担负了养育孩子的重任。不改变这种性别不平等,只会让家庭教育的差距越来越大,而这是号召妈妈在家带孩子的作者明显没有考虑到的。

认为女性就应该回家带孩子的家庭,大概也更有可能让女儿提早辍学。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的女性大概只会继续传递着有问题的教养方式。

相比之下,更可行的愿景可能是增加城市的包容性,为打工妈妈在城市提供更多的公立托儿服务。而如果真的要进行教育改革,真正应该出钱的不是贫困的农村政府而是中央财政。

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更加集中的公立托儿服务,可能要比给分散在贫困山区的妈妈增加工作岗位,或者给每个人发三年带薪产假的钱来得便宜、来得可行。

不可否认,罗斯高在农村教育问题上的调查结论,都是非常珍贵的,而这些问题很多都是中国目前贫富差距、不平等累积的后果。如果不直面这些问题的本质,考虑怎么从再分配层面改变这种不平等,而是想着怎么让一个个妈妈留在农村,恐怕并不能实现对农村教育现状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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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寒夏
作者:暖冬寒夏
社科学徒,生活在矛盾之中,在方法,价值之间不断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