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素的春天还有多远

小海 · 2019-05-20 17:45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当我们每个人年复一年都在为生活忙碌奔波的时候,早不敢奢望什么真正的春天了,就像《立春》电影开头女主角王彩玲的独白:“风好像在一夜间变得温润潮湿起来了,这样的风一吹过来,我就可想哭了,我知道我是自己被自己给感动了。”


图片来源:泼辣有图

北方的三月不像江南,处处已是烟波醉人。北京的三月,万物还没有复苏,尤其是五环外的城中村,不说一派萧索,也常是暴土扬尘。近来风大,沿街的商贩不得不靠洒水,来安慰坑洼不平的地面上躁动的春天灰尘。

三月初骑车回皮村的时候,路过范雨素大姐的住处。几个月没见,不知道春节她过得怎么样,想约来一见,当时心里突然地冒出一个问题:范雨素的春天还有多远?

发信息过去,她说她那几天在和“理想国”的编辑对接,好事。她的小说《久别重逢》今年终于提上了出版的日程。她说过几天才有时间见面。

我想问她春天有多远,还有些别的原因。

当我们每个人年复一年都在为生活忙碌奔波的时候,早不敢奢望什么真正的春天了,就像《立春》电影开头女主角王彩玲的独白:“风好像在一夜间变得温润潮湿起来了,这样的风一吹过来,我就可想哭了,我知道我是自己被自己给感动了。”

仿佛每一个春天到来,都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春天就像调皮活泼的少年一样,搞得你心暖暖痒痒的,最后往往都是悄悄地溜走,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尽管如此,心还是在乎着桃树枝杏树枝,去寻觅着关于春天的种种迹象。

某天吃了饭的午后,我和徐良园大哥在店里装修粉墙涂料。范姐突然出现在眼前打招呼,着实惊艳了我们一把。本来吃了饭有些春困的感觉,加上强烈的太阳光在大风里来回旋转,吹得人想午休一会儿,她的到来使迷糊的我们一下子精神起来。

我们可以说都很熟了,不客气更不客套。洗了苹果给她和徐良园大哥吃。由于店内装修,处于装修赶工期,徐良园大哥是师傅,他忙着在屋里磨砂涂墙,屋内砂轮轰鸣,粉尘乱飞。我搬了两个小板凳和范姐在门口聊了起来。

范姐看起来比去年消瘦了些,穿着和她的名字一样,十分朴素。衣服是棉质的,袖口衣襟处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她说穿起来舒服。

问她小说的事进展得怎样了?她说:“终于把小说的稿子交给编辑,不用再操心了。还是喜欢干活出力,人活着踏实。”是的,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她对人生的第一本小说,也可能是人生唯一的小说要求挺高的。修改了一遍又一遍,可以说是力求完美。

徐良园大哥听到她这样讲,从满屋的灰尘里跑出来对她说:“你文学之路才刚刚开始,路远着呢。”她仿佛不以为然,说她没有文学理想,弄得徐良园大哥一脸茫然。

徐哥说他自己对文学是有理想的,想留下些什么,证明自己来过。

范姐笑着说:“可能人各有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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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工作的,我们随便聊着什么,她说到她二女儿在河北衡水上学的事情。北京没有学籍不能上中学,初中转到衡水也算是围魏救赵之举。

很多父母在北京打工,子女会送到河北上学。衡水那边的教学质量至少比老家强,而且一个月还可以回北京一趟和父母团聚。作为单亲妈妈,尤其是在北京这样的地方把两个女儿养大,说实话,我打心里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问她为什么没让孩子在老家上学,她说:“老家的人情都挺淡的,只是很多时候会想起年迈的母亲,(我)也会经常打电话。妈妈叮嘱最多的是在外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在父母的眼里,孩子永远是需要被疼爱,被关心的。可我们作为子女,对父母除了思念与愧疚,能做的越来越少了。

问范姐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她笑了笑,瞧着村子里大街上的行人说:“我要是对生活有规划的话,也不至于活到现在还这么失败了。我没有理想也不高尚,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吧。”听到这样的说法,在我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因为范姐一直都是这样简单透明的一个人,欲望离她很远。

只顾聊天,我都忘了烧开水了。范姐提醒我在隔壁饭馆倒些开水来,我才想起没有烧水,就急忙去屋里取烧水壶来。我有意地找着有趣的话题聊,可聊来聊去总不能抵达生活的真相这一话题。世俗意义的成功也就那么些,范姐显然对世俗的成功没那么多想法。

她说:“现在活得不难受也不痛苦,年龄大了,破罐子破摔。没负担,没想过买车买房。”她面临的困境和我们这样的大龄男青年还是很不一样的。虽然我们大多也不敢奢望在城里买车买房,可痛苦还是常常隐隐发作。

一阵阵风吹过路面,尘土也一团团得被风旋转着卷起滚动。范姐用手掩着茶水杯子口。对面的烧烤店老板拿着水管往大路上喷水。行人在太阳的烤晒下,带着心事向前走着,犹如打工的人在异乡路上漂泊的心思。

大家仿佛都习惯了,没有谁还想说什么城中村脏乱差之类的,尽管今天早上我买早餐的时候,在村里主街上看到有三四个记者模样的人,拍照、拍视频采访路人对成堆的垃圾、破烂的路有什么看法。

春天也是一样,我们都不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了,仿佛也没有谁对春天还抱有什么大的心愿。对于一个曾在车间上班十三四年的我来说,春天也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季节而已,顶多会平添些虚无的幻想奢望,过后该啥样还是啥样,该干嘛还是干嘛。

三月是春天,但这个春天与希望似乎没有一点关系。有人在化工厂的爆炸中丧生,有人在垃圾场里一夜爆红,有人默默地将血泪渗透进生存过的每一片土地上,而太多的人独自承受着生活的疼痛和沉重却发不出一声。

看着路上的行人,我陷入一阵沉思。想到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六十多岁了还在艰难的浇灌家里的干旱麦地。不知道妈妈是在浇灌生活的新期待还是浇灌一种习惯的生存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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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很想打电话问问妈妈,她心里的春天会是什么样子?是儿子能顺利结婚吗?是子孙满堂围在身边?还是她心底的春天和我们也相差无几,因为已慢慢熬得只剩下岁月。

几分钟的沉默后,看着范姐坐在这没有春色的春天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沧桑。桃花开了谢了是一生,而人凋落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问题,每每想来都令人踟蹰无解。

随口问范姐大好光阴一年年空空地过去,什么都没有做就慢慢老了,会不会觉得可惜?她略有沉默,轻描淡写道:“时光过去也没啥可惜,关键是你想珍惜也珍惜不出个什么样啊。”

是的,我们活着的状态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有些意义是很难用世俗的价值来衡量的。读一本书,听到一句振奋人心的话,为一句话或一个影片触动流泪,遇到很有意思的事或看到有诗意的风景,这都可以生命的趣味与意义。

想起三年前认识的一个痴迷学术文学的文友,四十多岁没有结婚。他会热心地给朋友送书,自己却因为半夜被子少而被冻醒。另一个文友,写了上千万字,半夜也是冻得缩身靠着墙角睡来取暖。还有一个搞独立音乐的朋友,一年里用半年时间全国巡演,半年回来还欠信用卡的两千多元。

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或许每一个人努力活着就是对平庸最好的抵抗。不知道他们有春天吗?如果有,不知道他们的春天有多远?

范姐说要回去了,晚上还有事。或许她的事是指上班、看书、一个人转转甚至独自发发呆?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生活的废墟之上还在追寻着什么。

望着她的背影沿着城中村的街道,在刺眼的太阳光下晃动着消失,似一朵盛开的花也如一粒脚下的尘,奔向那生活的无限可能如风消磨中。

想来,范雨素的春天还有多远?和范雨素一样那么多普普通通的人的春天有多远?或许很近,也或许都远在时间的天涯外。或许有,也或许永远都没有春天。但可以断定的是,范姐和他们一样,都一直走在通往那春天的茫茫大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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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海
生于1987年,在车间流水线上写作五百余篇。获得第一届“劳动文学奖”最佳诗歌奖,皮村文学小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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