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何以为家》,别只问“穷人为什么生孩子”

牛皮帆 · 2019-05-27 18:22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穷人在现有处境下的微薄的努力,真的能够改变自己浮萍一般的命运吗?

《何以为家》是《迦百农》在中国影院里的名字,看完电影后再看了一些影评,才知道“迦百农”(Capernaum)是“混乱、失序”的意思。

这部影片讲述了一个名叫赞恩(Zain Al Rafeea)的12岁叙利亚难民男孩,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街头挣扎求生的故事。


在看这部电影之前,黎巴嫩在我的脑海里,也是一个遥远的、战乱边缘的国家。出了影院,搜索了一下,看到黎巴嫩是一个夹在以色列、叙利亚和土耳其等国家中间,面朝地中海的小国家。这样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历史上就有着动荡不安的命运。但即使是这样的国家,也被来自叙利亚、埃塞俄比亚等国家的难民当作“家”在苦苦经营着。

难民们聚集在城市边缘和夹缝中,为了暂时的“安定”而不惜忍受最简陋的棚户或阁楼生活。除了从事最底层的洗碗、地板清洁和搬运等零时工的大人外,孩子们也早早流动在聚居区附近的街头,兜售着自制的甜菜饮料甚至自制稀释兴奋剂水。

哪怕这样的辛苦生活,也来之不易,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要被发现证件有假或者已经过期。


因为黎巴嫩并不能吸纳这些人口,很多除了难民完全不能取得合法身份外,也无法获得基本的公共服务。赞恩一家人作为这千万难民之一,挤在一个小套房中,孩子们每天都睡在地板上,听着父母做爱的床嘎吱声入睡。女孩子一旦来了月经,就被认为“已经开花了”,下一步就应该“结果”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就被嫁给周围的成年男性,也许可以换取几只鸡做彩礼,过上“安稳有床睡的生活”。

而另一边,来自埃塞俄比亚的家务女工拉希尔,在恋爱怀孕后,也离开了自己工作的家庭,成为了没有证件的黑户,并生下了一个“连番茄酱都不如”的“没有生产日期和许可证”的孩子。她居住在棚户区,每天把婴儿约纳斯装在一个带轮子的购物车中,去往一个游乐园和若干个餐厅做若干份清扫工作。

赞恩在游乐园寄居的某一天,爬到了旋转木马的顶部,脱下了胜利女神的上衣,露出了母亲般的胸部。拉希尔在楼上餐厅拖地时目睹了这一幕,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在带回走投无路的赞恩,想要他帮忙照顾渐渐长大的约纳斯后,拉希尔用餐厅剩下的蛋糕给两个孩子过了生日。这一幕中,赞恩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要知道,他的父母甚至已经不记得他的生日。

两个底层人物的人生,也因为这片刻的温情而连接。如果我没有记错,全片中赞恩寥寥可数的笑容,一次是感受到“亲情”的此刻,另一次就是最终获得身份证的那一刻。


大部分影评都集中在“真实的贫困”、“穷人的生育应该控制”、“儿童基本权利”和“难民”这样的标签中,然而如果贫困和苦难也分性别的话,这部电影在女导演的视角中,也呈现了童婚、母性、女性难民的困境等种种性别议题

赞恩出走的直接导火索,就是他一向珍视保护的妹妹萨哈在十一岁刚刚来月经时,就被“卖给”了杂货店老板做老婆。而赞恩犯罪的导火索,同样也是几个月后,他返回家中时,发现萨哈死于难产(因为没有证件不能进医院)。赞恩经历了无力抚养约纳斯不得不将他交给人贩子,又经历了无力保护妹妹的打击,终于挥刀爆发出了愤怒。那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用尽所有智慧、力量与勇气去抗争现实之后,无计可施的绝望与愤怒。

命运的另一面,拉希尔终于在法庭上说,她并不为约纳斯被赞恩送走而怪他,毕竟她清楚地知道人贩子已经处心积虑地夺走她的孩子。然而她在被关进监狱的那些日夜,膨胀的奶水和泪水一起流过指缝,那也是用尽全力却无力抗拒的愤怒。

然而故事前进最大的“推力”——萨哈,却一直是懵懂、沉默甚至消失的。萨哈懵懂地在哥哥赞恩的指导下学会了使用卫生巾,懵懂地享受着杂货铺老板的殷勤,懵懂地被打扮后坐在来提亲的未来丈夫身边,懵懂地顺从想要带着她逃走的哥哥,懵懂地嫁人、怀孕然后死亡。她唯一发出的清醒声音,就是哭喊着不要离开这个家,不要离开哥哥。

萨哈就像是拉希尔的另一个镜面,只是她刚刚开始形成的独立人格,很快就被残酷的社会结构所淹没。而埃塞俄比亚的拉希尔就如同平行世界里可能逃离成功的萨哈,来到另一个地方成为基层劳动者和照顾者,怀孕然后生下更多没有身份的婴儿。

镜子的两面本质上也许并没有差别,就如同女性在难民身份之下所遭遇的类似的命运。赞恩因此开始痛恨那些无力的怀孕与生育,他最终通过媒体和法庭,控告了自己的父母。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父母的控诉同样强烈,更加直接地指向了社会的不公正与旁观者的冷漠。然而,这些控诉无疑地提出了一个疑问:苦难究竟开始于何处?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吗?如果父母也在努力,甚至早早嫁出女儿本身也是一种努力(“让她吃饱饭,不用过苦日子”),那人们的努力究竟有什么价值呢?穷人在现有处境下的微薄的努力,真的能够改变自己浮萍一般的命运吗?

最终,正如所有充满张力的电影一样,并没有给出直白的答案。这个真实的交错的人生故事,也还在现实生活中继续。拉希尔终于与自己的孩子重逢,赞恩也和父母一起,在联合国难民署的帮助下来到了挪威,取得了“活下去的资格”。然而,留给观众的是,这一个幸运的孩子,只是万千难民中不到1%的特例。还有更多的孩子,犹如电影开头的部分,奔跑、游走与成长在没有“身份”的异乡街头。

写到这里,我不禁顺着中译名《何以为家》去联想到了户籍制度,虽然随着时代的改革,更多的孩子们能够获得了公平的生存机会,然而靠着“身份证明”才能获得基本公共服务的日子也并没有结束。正如名字所暗示的,“家”不仅是一个简单的人类生产组合,背后更是政治承认和保障的生存权利、生活权利与发展权利。


本片导演在回答人们对其“展示贫穷借以消费贫穷”的批评时说:希望批评的人走出咖啡馆,走到真实的生活中。我也想写下类似的提醒,期待看过本片的人们,不用再纠结在穷人到底为什么“越穷越生”或者战争中的国家多么凄沧等议题上,而是能够真正地看见自己身边那些因为没有“身份”而被迫游走在社会保障之外的群体。

然而,我之所以喜欢这部片子,除了它本身不断拓展着我们对于难民内部多样性的“看见”和思考层次外,更在于它并没有强行推销外来的“人道主义”,而是不断展现着民众内部的善意和有限条件下的相互支持,这样的支持甚至超出了种族、肤色与宗教。在电影中,相比较外来慈善的浮夸与自以为是,这种民众内部的互助力量,犹如“杂草“的力量一般,充满了无序却强大的生命力,也往往猝不及防又无可抗拒地在人心中照进一束光。

“迦百农”如果理解为“混沌(chaos)“的话,也是不同力量冲撞之后所存留的纯粹,而那也许正是”希望“诞生的过程。

附注:联合国网站报道,“影片《迦百农》已被提名2019年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2016年这部电影获得了加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就在当年,赞恩和家人收到了一封来自联合国难民署的信,信上说他们可以被重新安置在挪威。20188月赞恩一家人终于梦想成真,他们搬到了挪威乡下的一所房子,面朝大海,背靠森林;每天早上8点,他跟兄弟姐妹们一起坐校车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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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牛皮帆
30后,致力于劳工工作的少数民族女性主义者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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