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青年放浪记

小海 · 2019-12-02 14:11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十多年里我在车间里的遍体鳞伤,也只有在古老又破败的温榆河边,在西风扫尽的枯萎野草中,在深秋凋零的大片黄叶上得到慰藉。这里有工业城市中最后一片荒凉而盛大的久远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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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在京城的东郊,接近我们生活的只有脏乱的村庄、野草、垃圾堆、瞬间坠落的星光以及乌托邦似的梦。

真的想想看,人生有时候不但是枯燥的,而且还是单一的。如果我不这样活着,那么我就还是一个三点一线的工人,十年如一日地在不分昼夜的车间里加工合格品、加工废品;在轰鸣不止的厂区上班、下班;在失落与疲倦中渐渐麻木自己、迷失自己。可以断定,那是一条看似救赎生活的道路,实际上却是一条通往绝望的路。

我曾在精神坍塌的边缘行走在不同的城市里,将我的痛苦和恐慌撒在每一个不同的车间流水线上。我更多的感受则是掉在了流水线下,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扫进了垃圾桶里。正如所有人在生活中褪下的皮与侵染着鲜血的梦想都被统统扫了进去,最后堆成了一座座城市的超级垃圾山。那里有我也无我,如露亦如电。

其实在这里,我不愿再累述那些亿万工人整体划一的生活。那些日子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才会知道:神经质的阵痛和麻木,血小板的损伤与失衡是如何在每一个人身上循环往复。

我成为一个东郊青年,是一个极其意外的事件。可这也仿佛是我三十多年来遇到最合适的一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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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热风吹着我日渐沧桑的脸颊,门口拆迁房屋的灰尘和空中洁白飘荡的云朵交织着在我的发根深处旋转滚动。潮汐一样的,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又毫无征兆地突然消逝,徒留青春之风刮过的叹息。一些汐声在深夜或午后的身体内回荡,它也引领着我的期待、失望、矛盾、无奈、愤怒和茫然无措。

一个人终究是孤独的,尤其对于我这样慢慢没有了远大理想、越来越熬不住孤独了的大龄青年来说,找个对象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哪怕是个男的。

所幸,我在东郊外认识了一些有趣的男女青年。当然男青年居多,女青年就少得可怜了。我和他们一块拥抱理想,一块面对现实,我们之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热情饱满又似乎与现实生活相距甚远的事情。

首先值得一提的当然是皮村文学小组。皮村文学小组像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这里充满了温暖与魔力。在志愿者老师的指导下,打工十多年、从没有写过文章的李若姐,居然写起非虚构故事如探囊取物般自然。十多年的挫折经历在她的笔端娓娓道来,关键她的文笔还非常老道、朴实无华。尽管在没有听课之前,她连“非虚构”这个文本概念都不知道。

两年前家政工范雨素大姐的一篇名为“我是范雨素”的文章牵动了各大媒体思考话语性的神经。在文章发表仅仅几个小时后,就有几十家媒体来到皮村报道我们这一泥腿子的故事,报道草根文学。在这里,我们找到了同类,写出了自己的喜怒哀乐,获得了一些精神上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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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文学小组,我工作的地方也很有意义。我在同心互惠公益商店上班。我们以低廉的价格销售二手衣物,降低工友的生活开支。我上班接触的人都是做着最辛苦工作的普通工人。有时候尽管八块钱一条的裤子他们也想搞搞价,可我能理解他们。我们同在被淹没脖子的、不断上涨的水位处生活,我们体验的是一样的冷暖。

我们店里还有一个公益图书室,提供免费图书给工友们看。我们想:工友和打工子弟的孩子能学一点是一点儿,学的东西多了,他们所看到的也许就会远一点儿,在生活的这片大海里游得也许会久一点儿,不至于被海水淹过了头发时还不知道水来自何方。

可下了班以后,有时候我会发现自己还是很孤独。我知道这是因为曾在车间待太久了,所以得了车间孤独后遗症。就像《肖申克的救赎》 里的有些人一样,当潜移默化地习惯了不正常的日子以后,在正常的日子里你反而会有更多莫名的痛点。

我解决精神痛苦的另一种方式,是以影像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情绪。更多的时候我会去照相,会和万华山、莫晓明一起拍照片、聊文学。他们住的城中村和我住的城中村隔得很近,每当我失落太久或者感觉有什么好的拍照地方,我都会和他们见面,我们一起喝酒聊天,畅谈一番,然后去拍一些夸张的照片,来安慰自己躁动不安的心。

我们有时像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昂扬,有时候颓废地各自感受着做为一个北漂的冷热。更多的时候,我们却像是陷进荒诞里怪谈里,活在彻底的虚无中。

在夏日的深夜里,我们在窗户的铁栏上放个移动的台灯,坐在莫晓明的出租屋门外,读俞心樵的诗歌《墓志铭》。我们会在早上五六点钟起床,骑自行车去到很远的麦田里拍照,感受郊区麦田守望者的心情。

有时候我们在皮村环岛上吃着冰镇西瓜,喝着冰镇啤酒,讨论皮村的现象或讨论下班后奔波的租客。

大家都活得既像候鸟又像蚂蚁,集体迁徙又各自卑微。

我们听新工人乐团的“我一生中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发出无奈而不屈的呐喊。

深夜我们在寨辛庄喝醉了酒,再提酒去到壁富路上边看大路上行驶的车辆。我们边喝酒边谈论七七八八的文艺作品,谈生活在北京的种种魔幻现象。

我们谈张承志、梵高、卡夫卡和荷尔德林,以及所有关于答案在风中飘着的艺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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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骨子深处和东郊的气质是有相似之处的,我们都有一种庞大的荒凉与虚无。十多年里我在车间里的遍体鳞伤,也只有在古老又破败的温榆河边,在西风扫尽的枯萎野草中,在深秋凋零的大片黄叶上得到慰藉。这里有工业城市中最后一片荒凉而盛大的久远诗意。

我在春天温榆河畔第一支绽放的桃花边来回踱步,像是终于等到渴望已久的梦想绽放,尽管那不过是美丽短暂的虚无瞬间。

我在夏天知了乱叫的东郊公园树林里放牧鲜衣怒马般后青春期最后的华丽忧伤。

我在秋天的荒草丛芦苇荡里找到自己黯然神伤的身影,那多像我多年背井离乡的生活,不过是从一个车间走到另一个车间,从一片废墟走进另一片废墟。

我在冬天野湖的厚冰上孤独而疯狂地胡乱滑着,一遍又一遍地梦吟着“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悲壮与苍茫。

飞鸟背叛了村庄,我背叛了天空。天空没有我,星星为何燃烧?为何?为何?

我们漂来这座北方之城,献出真心、献出青春,尽管我们在不断漂泊的路上印不出哪怕一串理想的脚印。

我喜欢摇滚乐,偏爱垮掉派的作品诗歌。我觉得它和我如谜的、矛盾的、白白浪费掉的、大把大把的青春有某些相似之处。

多少年了,我常常毫无缘由地感到生命是彻头彻尾的荒诞、疯狂和神经质,可我还不得不继续苟且。

我在祖国的大地上漂泊十六年,却依然空空如也。尽管我写了几首曾让年少轻狂的我觉得足以轻万户侯的诗歌,可那些东西和当下的我又好像没有一点瓜葛。风中乱窜的刀子正在每个不眠的夜里,剜我的心脏,扎我的肉,一刀一刀地割疼我。

但是,我绝没有彻底放弃。我期待已久的、拍了两年的记录片电影《飞机下的蛋》,虽然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改名为《我们四重奏》。我希望这部影片能让更多像我一样以梦为马、迷茫而又痛苦的人看到:没有无缘无故的喊叫,正如没有平静如水的波涛。因为我在车间时曾多年深信滚石乐队的歌词: “像我这样的穷孩子,除了同一支摇滚乐队歌唱,还能做些什么?”

你觉得我疯了么?你觉得我要进精神病二院了么?你只猜对了一半。在悲伤了一整个夏日的某个午后,我还要用食指指向毒辣的太阳,猛击胸膛对自己说:我活着,我挣脱,我怒放!

未来可期,我大有可为啊,啊 ,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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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海
生于1987年,在车间流水线上写诗歌五百多篇。获得第一界”劳动文学奖“最佳诗歌奖,老舍文学院诗歌高研班学员,皮村文学小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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