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女童的教育资源是被谁抢走的?

陈亚亚 · 2019-12-27 16:33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在监督基金会、反思体制的同时,如何避免陷入“惊悚叙事”,避免将结构性问题简化为对个人道德的谴责,或许也是需要我们思考的问题。

故事里的“坏弟弟”从哪里来?

春蕾计划被爆出资助男童后,许多网友感到愤怒,纷纷对基金会进行指责,要求专款专用。有人除了谴责机构外,进一步在分析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是整个体系中的重男轻女思维,还是机构管理出了纰漏,或者兼而有之。

而与此同时,网上还出现了一种舆论导向,即把问题归结为农村人的重男轻女,从这个角度出发的“粉红羽绒服”和“女孩安安”等故事得到了大量传播。

两个故事的情节都比较简单:前者讲述自己去农村支教,给小女孩买粉红蝴蝶结羽绒服,最后却被其肥头大耳的蠢弟弟穿上;后者则(声称借鉴现实生活)虚构了一个农村小女孩“安安”的故事,她因为助学金被母亲转给弟弟而失学。

两个故事的共同点是构建了几个人设鲜明的形象,如善良而充满正义感的城市捐助者,善良而弱小的农村女孩,重男轻女的愚昧农村父母,被家人宠爱的农村男童(弟弟),通过叙述这些人之间的冲突而使得故事具有可读性。

这类故事在网上的广泛传播很快引起舆论分裂。一些网友认为它讲述了农村底层重男轻女、女孩的教育资源和生活资源被严重剥夺的现状;另一些网友则认为其叙述中充满对农村人的刻板印象,是对贫困者(穷人)的恶意攻击。


救助失学女童的公益项目“春蕾计划”被指“诈捐”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对于这些难以查证、带有叙述者自身强烈情绪的故事,要探讨其背后的动机相当困难,但对于这类故事产生的效果,还是可以做一些分析的。

如上所述,这类故事把问题聚焦于愚昧的父母、被偏爱的弟弟身上,栩栩如生地叙述了他们如何抢夺本来专属于女孩的资源(特指捐助者为女孩提供的资源),却从未对儿童缺乏这些基础资源(御寒的衣服、必要的助学金)本身提出任何质疑。


女童的资源去了哪里?

然而,如果资源极端匮乏,男女童间的争夺到了如此激烈的程度,男童必须通过侵占女童的资源才能勉强解决自身的温饱和入学问题,那就显然不是如春蕾计划这样的辅助性助学项目能解决的,应该呼吁国家立即投入更大的扶持力度。

如此贫困的地区是不是存在?我相信是有的,但应该不再是农村的普遍现象。

根据教育部最新数据显示,“2018年,我国小学学龄儿童净入学率达99.95%,全国及绝大多数省份男女童入学率性别差异已经消除;全国初中阶段毛入学率为100.9%,义务教育普及程度达到世界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1]

农村女童的情况自然更差一些,但比较起来,城乡差异还是比性别差异更严重。

在《中国女童教育与发展需求研究报告2015[2]中提到,据全国妇联妇女研究所对 2010 年全国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分析,在义务教育阶段,城市女童的义务教育完成率为93.2%,男童为92.1%,在镇生活的女童为88.2%,男童为87.6%,乡村女童则只有70.6%,男童为72.1%

可见乡村女童的数据只是略低于乡村男童,却显著低于城市女童(也显著低于镇女童),低了近 23 个百分点。

此外报告中还提到,2010 年第三期妇女地位调查显示农村女童在学率比同龄男童略高。

这些数据说明,农村男童和农村女童之间的差异已不如三十年前(春蕾计划最初设立时)那么显著,农村女童的教育资源主要受到其阶层(体现为城乡差异)的影响。


“春蕾计划”宣传

其次,从助学计划的具体操作来看,多数项目通过与学校合作来开展,教师在其中起到较大作用,父母的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决定哪些孩子有资格获得资助,往往是由学校教师参与决策。

那么,农村教师是否会因为重男轻女的思想,故意忽视女童的需求呢?在上述报告中,我们没有发现这样的迹象。

该报告中显示,“在女童教育与发展问卷和访谈调查的地区,女童被教师提问和接受辅导的频率都多于男童”,这说明当地教师对女童的学业关注度更高,反而对男童较为忽略。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助学金的争取上,教师刻意去帮男童抢资源的假设似乎也难以成立。

在这份报告中可以大致看到,女童的失学率确实比男童更严重,但除了城乡差异外,性别差异似乎并没有地区差异、民族差异那么大。

例如分地区数据显示,22.5%的西部农村女童因家里没钱供而失学,这个数据比西部农村男童高 6.9 个百分点,体现出了性别差异,但同时也应看到,西部女童的失学率比东部和中部农村女童的相应比例分别高出11.2 9.4 个百分点,高于性别差异。

这些数据显示,女童所获得的教育资源同时受到地区、城乡、民族、性别等因素影响,性别的影响不一定是最大的。基于这样的现状,如果助学金的发放没有充分考虑到多元差异以及操作模式中的权力不平等,如某些网友所反映的,有的发给了并不贫困的关系户,有的变成奖优模式发给成绩好的女生,也是不合理的。但这些现象引发的关注往往更少。


我们为何要当心情绪化的叙事?

“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是国外女性主义研究的重要范式,但国内了解和讨论的人并不多。简而言之,交叉性指一个人拥有多重身份,认为与其在哪个身份最重要的问题上争论不休,不如从不同身份交叉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而如果只看见、只谈论性别差异,却看不到地区、阶层、民族等多重身份对女性的影响,就是缺乏交叉性思维的一种表现。


“春蕾计划”宣传
(来源:人民网)

此外,在考虑农村女童面对的多重压迫中,如果放弃对结构性问题的思考,过多地关注个体叙事(如“粉红羽绒服”之类与现状存在较大差异、过多参杂了叙事者主观情感的故事),会导致人们由于感到无力摆脱社会结构的影响,转向对个体道德的苛责。

当然,这并不是说农村女童的困境与其家长重男轻女的思想没有关系,而是我们必须承认这并不是农村女童失学的唯一因素、很多时候也不是决定性因素,它只是其中一环。

农村家长的思想跟当地社会环境息息相关,当地的社会体制、文化对女性歧视越严重,家长的重男轻女思想也会更严重。如果不采取措施去减少体制、文化上的性别歧视,苛责家长往往于事无补。

那种把问题聚焦在家长(及其偏爱的男童)的道德水准上的叙事方式,无论其动机为何,实际上都起到了转移焦点、使得更重要的问题被掩盖的效果。

并且,对结构性不平等的强调经常遭到的一个批评是忽略了弱者的能动性,但是我们应该看到,对弱者的道德过度苛责,通常并不能激发其能动性和主动性,更可能是使得其被污名化,被固定在“弱者”、“失德者”的位置上,更多地丧失权利。

从这个思路出发,如何开发更好、更多元的助学项目,如何在助学项目中激发女童及其家长的能动性,加大其参与力度、改进其参与方式,从而更有效地改变女性在社会体系中的弱势地位,帮助女童获得更多的教育资源,才是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资料来源:
[1]http://www.moe.gov.cn/jyb_sjzl/s5990/201909/t20190929_401639.html
[2]http://www.cctf.org.cn/report/study/2018-12-03/486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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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亚亚
女权主义者,爱猫人士,大米小米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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