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湖南人,为什么不吃辣椒?”|新生代女工成长史

欧阳琦琦 · 2020-02-19 20:50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从乡村到大城市,从大城市再到小城市,在不同的地方生活,被历史的洪流推动,随着我的吃辣与不吃辣,一直向前......

“你不是湖南人嘛?”“湖南人和吃不吃辣没有必然联系吧。”每次和朋友吃饭,总会有人不经意这样问我。

出生留守

1994年,我出生在湖南,我爸是湖南人,我妈也是湖南人,我的户口本上写的也是湖南人,尽管25岁的我在湖南只生活了9年。

听我妈说,在我1岁之前,她带着我在外公外婆那儿生活,之后她去深圳找我爸,我被放在爷爷奶奶家养。

1995年数据统计[1]湖南和广东的人口数量差不多,但是广东的工厂数量却是湖南的25倍。

湖南靠近广东,加上深圳特区的优势,使得来广东打工的湖南人格外多,我父母及亲戚也在其中。

印象中,只有家里来客人才有肉吃,平时奶奶会从地里摘些青菜,再从泡菜坛子里舀两大勺剁辣椒。一小勺剁辣椒加青菜可以配大半碗的白米饭,这时辣椒对于我们的生活是不可或缺的。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老家的集市,人们在采购菜籽,摄于2012年

童年的生活就是和小伙伴在春天上山摘茶耳吃;

大一点的姐姐会告诉我们蛇抛子有毒,山抛子(山莓)和蛇抛子(蛇莓)长得不一样;

待屋后的板栗结着青色的刺球时,拿竹竿猛扑下来,再用砖头死命捶或者将其放至一只脚跟下,把全身重量压至上面,直至青色的刺球开出小口,露出三两粒青色外壳的板栗;

更是冬天的夜里,身旁年迈的奶奶时不时翻身捶打着骨头,并发出“哎哟”的声音。

深圳读书

1997年,爸爸的经济条件不错,离了婚又找了个伴侣,也换了我生活的地方。

据统计[2]1978年到1997年间,离婚总数增加了四倍之多。

随着经济水平的提高,接触到更多的讯息与生活方式,我想人们对婚姻有了更多的期待,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与理解。

我是那时候开始慢慢不吃辣的吧,广东的天气容易上火,冬天也没有湖南天气冷,时间长。这边吃辣的广东人少,喝凉茶的人多。

刚来深圳时,最让我不适应的就是什么东西都要花钱,在老家如果想吃东西,可是只需要去山上转悠转悠,就可以品尝到美味呀。


爸爸以前工作的大楼,摄于2019年

深圳的夜市很热闹,马路两边灯火通明,都是支起架子摆摊的生意人,叫卖的商人,逛街的工人,行走的路人。那时的我刚好比摊子桌稍高一点,我总会和我的小伙伴一起去逛这些摊子,我们会比赛看谁经过摊子时拿到的小物品多。

这很简单,只需要把长长的衣袖盖在装着耳环的小盒子上,眼睛看着忙得顾不上看自己的摊主,等手拿开,原本摊上有五盒耳环,现在就只剩下四盒了。

记得邻居家有一个和我同龄的男孩,他说我没有妈妈,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不定期会过来看我的妈妈。

妈妈带着我去了那个男孩的家门口,不记得我们有没有说话,只知道我们在那里站了很久,我一脸神气地看着他,头扬得高高的,心里念叨着:“这就是我妈妈。”

上学时,最喜欢在中午吃完饭后去一个同学家看电影,看到快要上课时,几个人急匆匆跑去学校;放假时和同学一起去菜地的水沟里抓蝌蚪,去没有房子也没有树,只有土的山上放风筝;

寄住叔叔家读书

2003年,是因为非典对爸爸工作的冲击?还是因为他又添的一双子女,已经快到上学的年级,使他承担不起我在深圳的学费?我不知道。只知道三年级的下学期还没有读完,我就跟着亲戚回到了湖南,在市里和叔叔的儿子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玩耍。

这时,我已经不能吃辣了。

婶婶煮的菜里,汤里总会有又干又碎的红辣椒,我会一块一块地挑起,零零散散地摆放在碗内的边缘,弟弟看到也会学着我。大概有几次,我成功地吃到了没有辣椒的菜,直到婶婶大声冲着我吼:“要么不要吃,要么就把菜全吃了!”

我又成为了一个会吃辣的湖南人。

在深圳读书租住过的地方,以前没有防盗网和摄像头。摄于2019年

在深圳读书租住过的地方,摄于2019年

衡阳读书用的课本和深圳读书用的课本不一样,虽然我在深圳的成绩也不好,各科ABCDE五个等级的成绩,老师给我的评分通常是B及以下,但是也不至于语文数学考个位数吧。正是因为在衡阳的入学考试我考了个位数,家里出了一笔择校费才进了楼下的小学。

不知道是因为经常换环境的原因,还是因为长大了,性格发生了改变,又或者是因为这里的老师会一再地说:“放学后不要互相串门。”

总之,我并没有结交到多少朋友,成绩也时好时坏,甚至有时不知道学习成绩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似乎无论我是努力或不努力,有一些宿命是逃不过的,比如上高中时,我的辍学。

金融风暴下的我们

06年还是07年,爸爸在衡阳买了房子,我们一家五口生活在了一起。

是因为爸爸他们一直在广东生活的原因吧,口味很清淡,家里的菜放的辣椒很少。

2008年金融危机,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我无从得知。听我爸说这年他在股市挣了一大笔钱。

有一天,我爸让我去打印单张到马路上张贴,单张上写着120平,20万等信息,有我们住的地址,还有我爸的联系方式。

后来,有陌生人到我们家各个房间看,离开时,几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一块受潮的木板前,谈论了很久房子受潮的问题。

之后,我们一家五口人由三室两厅搬到了两室一厅。

这时家里的水果,就算是梨,也会切开分两个人吃。

再后来,我跟着我爸去了深圳打工。

离开学校的那天

离开学校的那天和平常一样,和同桌在上不喜欢的生物课时,将课前堆满了各种教材和试卷,埋头让讲台前的老师看不到我们,再一起写着喜欢课目的作业,当同桌笑说“你真美”时,我会回敬“你真帅”。

放学时,学校的人群还是那么拥挤,热闹。路边的大树,经由湘江河边吹过来的风都是熟悉的味道,里面还夹杂着我最喜欢的凉拌粉的香味。


湘江边,摄于2012年

去店里吃凉拌粉,可以自助选择很多的配菜,比如酸辣海带丝、酸豆角、剁辣椒……我通常会夹些辣萝卜拌粉一起吃,那简直是人间美味。

一碗二两的凉拌粉,03年的八毛钱到09年已经涨到了两块五。

不平常的是,那天,爸爸骑着他用来载客谋生的摩托车,来学校接我了。

不平常的是,那天,爸爸哭了,很凶地哭着。

我们在一个房间里,只有我们。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只手臂搭在桌上,一只手臂搭在腿上,紧绷的肩膀因压不住强烈的情绪而失控地颤抖。

我看不清他的脸,仿佛装满泪水的眼睛是我的,而不是他的。

我不敢看他,那不像他,不像那个只会对我发号施令的爸爸。

他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他说了很多话,很多很多,提到钱,提到房子,还提到股票。我听得不是很清楚,我的内心很震撼。

上一次见他这么哭的时候是在02年还是03年,他的奶奶,我的太太(曾祖母)的葬礼上。小时不懂事的我笑着对坐在板凳上,大声哭泣的爸爸说:“爸爸,你哭得和笑的一样。”


老家,爸爸的背影,摄于2015年

我得听他的,内心的声音告诉我,尽管我好不容易开始有了生活的目标——上大学,并且成绩名列班级前五。

读初三时,爸爸提议让我之后去上职中,毕业再当老师,我一口回绝。一方面觉得他就是希望我早点工作挣钱,另一方面是觉得他只想把上大学的机会留给弟弟。

我现在已经在一所不错的高中上学,成绩也很好,我会上大学的,只要我坚持读下去。

然而我并没有坚持,一点也没有,在爸爸的眼泪面前,我的坚持掉在了地上,碎成渣渣。

现在

我现在自己做饭,可以想吃辣就吃,不吃就不吃,但更多时候还是会选择不吃,可能是因为广东的气候吧。

爸爸时常对我说:“现在的衡阳有很多工作机会,不用再去外地辛苦打工了。”

我并没有回去,我想过“不逃离,知道自己的方向,并且有力量走去”的生活。

 

数据来源
[1]据国家统计局《关于一九九○年人口普查主要数据的公报》数据显示,1990年湖南省总人口为6065万人,广东省总人口为6282万人。《全部工业企业主要经济指标(1995)》的工业企业数,湖南省有604个,广东省有15069个。
[2]据国家统计局《历年离婚办理情况》数据显示,1978年,离婚总数为28.5万对。1997年,离婚总数为119.9万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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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琦琦
小时候,妈妈告诉我:算命先生说我长大后能做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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