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的秘密:“不要说出去,不然我也可以毁了你”

逗逗 · 2020-02-28 17:25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遭遇职场性骚扰后,我的痛苦与坚持。

我反复地想,要怎样讲述,才不会显得自己过于不勇敢,才不会表达得语无伦次,才不会混淆事实与观点。

觉得徒劳的是,翻看聊天记录才发现,自己甚至没记住过去一年自己被性骚扰的次数。


“我也可以毁了你”

是一个梦境。可能因为主动隔离自己的时间有点长了,我梦见自己坐火车出去玩,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长Z与我在一节火车车厢。我暗想:“这么大一个领导,还跟我们平民一样坐火车?这又是卧铺,唉,不知道等下会不会对我动手动脚。”心里是一万个担忧,嘴上却什么都没有说,直到梦醒。

之后我陷入很长时间的发呆,想找一万个人去分担这样一个不舒服的梦境,却发现连亲近的姐姐都没法说出口。

本想假装忘记自己被Z性骚扰过的事实,经过一整个春节,我真的平静了很多。但梦境不允许我持续做一个弱者——懦弱的弱。


本文图片来源:
dribbble.com/maryannemade

我找了在网络上辅导过我求职的HR姐姐闲聊,她问:“你是怎么处理性骚扰这件事的?”“你考虑过离职吗?”“如果他再犯怎么办?”都得到了我毫无正能量的回应。

“我才毕业,现在换工作对职业发展很不利。”“我如果提了离职,这个岗位空缺谁来补?”“跟直属领导反映这样一件事,我怎么说得出口?”这些就是春节期间在我脑子里飘来飘去的话。

在我拒绝Z的性邀请之后,他说的“我也可以毁了你”,是不是也是阻拦我说出口的一个原因呢?更别提那之后,他时不时假装路过我所在部门的窗墙,实为监视我是否听他的话。“不要说出去,不然我也可以毁了你。”

我有充足的内外部动机,让我就此把这件事埋在心底。但除了时不时陷进“我不该和一个异性一起吃饭,哪怕我一开始就提出AA,哪怕他年纪可以当我爹,哪怕他跟我提起他成绩优异的儿子”的想法之外,还有一种担忧在折磨我:“如果我就这样沉默,他那些跟我一样年纪的下属,办公室里清一色的女孩,未来无数无数的实习生,要怎么办?”

HR姐姐反复跟我说:“你先想想自己的安全,他再犯的话你怎么办?”“还说什么职业发展,安全第一啊!”我知道,虽然一个“我”只想让自己平静下好好活下去,但是另一个我却不想和上一次在图书馆被性骚扰时一样,没有还手之力。

 

“走的是我吗?”

经过断断续续一周的聊天,我才下定决心要和直属领导沟通。

回顾起来,大概是下面这几个步骤:

1.了解公司架构,判断两个直属领导哪个是值得信赖的,后来我选择了女领导;

2.梳理整个事情,把面试、公司聚餐、加我微信、约我吃饭等重要节点写成书面材料,注意按时间顺序写,尽量把观点从事实里抽离出来;

3.等待自己做好思想准备,用办公软件钉钉发送文件,如果有邮箱最好用邮箱;

4.分析对方态度,如果除了情绪安抚,没有任何实质性建议,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5.在沟通过程中,有任何疑问都要直接问清楚,而不是自己偷偷揣测。比如对方说:“举报的后果,可能是两个人中走一个。”那么一定要直接问:“走的是我吗?”

通过这一次沟通,尽管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建议,但是没有得到完全是指摘我的反馈,对方还给予了一定的安抚,让我非常感动。我的预测得到证实:这不是公司发生的第一起性骚扰,他们把这称之为“绯闻”。这也不是我所在办公室的女性第一次被性骚扰。


“没办法,就是我”

当我把被Z性骚扰这件事埋在心里时,时常在脑子里歇斯底里:“为什么是我?”

没办法,就是我。

生日当天收到姐姐的祝福,跟她说起这件事,她教导我:“不要跟任何一个异性单独出去吃饭,一定要有信任的同伴一起。”我立马接过话头:“女领导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可以想象,如果是她的女儿,一定会得到这样的指导。可是我既缺乏家庭生活经历,又缺少了这样一位家长的教育。”

电话的结尾,莫名有点心酸:“人生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因为Z是人力资源部部长,在微信、钉钉上也会鼓励我好好工作,所以我对他的印象是“负责任的人事”,哪里会想到,经验丰富的坏人,总是擅长给自己戴上一副副面具的。

1月,Z第一次约我吃饭,当时我正是工作最忙的时候,便拒绝了。他再次约我吃饭,已经快进入春节假期了,我提议带上和我一同入职的新同事,他拒绝了,说“人多嘴杂”。感觉他又要说一些办公室的八卦,我有几分好奇,便答应了。

去餐厅的路上,他谈起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是无论如何都让人羡慕的家庭。我主动聊起了自己的男友,这是他让我大跌眼镜的时刻:

“你现在就交男朋友,有想过自己未来的发展吗?你就是你们办公室的下一个L(刚毕业一年半,已经休产假)。”

“你是不是疯了啊?女人要像贵妃一样端着,才会有人珍惜你。”

有很多这样对我整个人的外貌与精神进行打击的话语,我只是听着,心里明白他说的每一点我都不认可。这些被我在发给领导的说明里用“他吐槽了我很多,大意是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只有他欣赏我,我没有反驳,却不认可他的说法”带过。

说明里还有一段:“后来他摸了我的手,我便把身子挪开,说‘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Z至少三次提出去足浴店或者开个房醒酒,说:“我现在一身酒气,回家了你嫂子要怎么说,是不是,你不能让我为难。”我拒绝了,表示自己要回家,这个时候他开始说:“你如果说出去,我也可以毁了你。”等的士到了,我就回家了,让司机顺道送他回去。

之后看到一篇关于“煤气灯操纵法”的文章,突然明白,事后我的很大一部分不适,来自于在整个吃饭过程中Z基于性别对我的指责、辱骂,以及对我行为的否定。当一个人被贬得一文不值时,ta是多么容易被对方操纵啊!

 

“我们”里的“我”是不合格的

我反复去想,这样的困扰到底要教会我什么呢?后来我想到了,我只是经历了很多男性和女性曾经经历、正在经历、未来可能会一直经历的暴力。

暴力一直发生的原因,不在于“我”是个什么样的“我”,也不在于Z是个什么样的Z,而在于“我们”是个什么样的“我们”。


“我们”是谁?是我,我的父母、亲戚、朋友、同事……

“我们”里的“我”是不合格的,虽然自己一直关心同情任何有需要的人,可是我对于公共事务的关心与参与度,让我完全没有资格享受一个安全的环境。

“我们”里的“父母”是不合格的,为了所谓“还不是为了你”,完完全全错过我的成长,每次只会事后说“谁让你不听我的”,却依然觉得我欠他们一声“谢谢”。

“我们”里的其余人同样不合格,她们太忙了,要追剧、看娃、挣钱,没有心思关注朋友圈一条小小的、求救般的对于性骚扰的抱怨,她们都知道这不是个好消息,所以绝对绝对不能点赞。


“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常常听到一句话——“面对性别暴力,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说“我们”太过于自信,说“能做些什么”又太过狂妄。我们对于性骚扰的了解仍然少得可怜,当事人是如何在遭受伤害后发懵,如何感到愤怒又不知所措,如何被他人打击变得沮丧,如何在强劲的鼓励下勇敢起来……这些仍然是属于“幸存者”的秘密。

成为弱者,便没有理由对自己与ta人的痛苦冷眼旁观;成为亲历者,便能够看穿一切用谎言织就的安全与平静。我安慰自己:“这样看来,这种苦痛也不是毫无价值的。”

但是,如果可以争取,我们不应该让任何人经历这样的苦痛。

因为疫情,我一直没有复工。我没有离职,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得养活自己,深层次的原因是我不要逃走,如果有谁需要为性骚扰付出代价,一定是Z而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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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逗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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