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籍女工:被疫情困住,被家务缠住

告也 · 2020-03-08 08:00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管全家人吃喝生活,算不算有价值的事情?”


这个春天,人人都被关在家里,吃饭,睡觉,刷手机。但她们的生活有些不同。

她们张罗着全家的一日三餐,留意着哪里有口罩、消毒液,担忧着家人的健康,更迫切渴望能回到深圳复工,却仍看不到希望。

她们是湖北籍女工。


“到处都用铁丝网铁皮封锁起来”

在深圳打工十几年,这是万万在湖北天门老家过得最长的一个春节。

在深圳这个工作不停歇的城市,往年一过初八就会迎来轰轰烈烈的复工潮,八百万外来工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湖北人。常来绿色蔷薇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姐妹们,在工厂,在工地,做餐饮,做文员……深圳的GDP,也是她们一手一脚做起来的。

但是现在:“我们村都封了,出入口都封了,街道口也都封了,到处都用铁丝网铁皮封锁起来,像打仗那样。”万万说,“坐车更是想都不要想。”她原本计划坐侄子的公交车去镇上,再从镇上转车来深圳,结果镇上通知公交车停运,侄子也不能把车开出去。

湖北孝感的璐璐、湖北荆州的乐萱,因为疫情封锁,一个多月没出过门了。这几个地方都是此次疫情的重灾区,空荡荡的大街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背后不知上演着多少生离死别。返乡路大多会经过武汉,而大家当时对病毒还缺乏警惕,回家后听说消息后则惶惶不安,直到在家待满14天才开始放心。万万听说最近新确诊的一例离自己家不过几百米,就更不敢出门了。


万万老家村里的宣传语
(照片均为工友本人提供)

在她们回不去的深圳,来自湖北黄冈的依依则是20年来第一次在外过年,但她急切地盼望着城市解封,好让她回老家去看看独自一人生活的老妈妈。

她们之间,是一道道铁皮和铁丝网制成的关卡。


“每天都在琢磨给家人吃什么”

村庄、小区一封,买菜做饭就成了一个问题,一个通常都会落在女人身上的问题。

“都是我去买菜。相对来说还是我更适合一些。”虽然还在深圳,依依暂时无法回到做了20年的服装厂车板师岗位,照顾骨折的丈夫、生病的婆婆、无法返学的儿子,外加负责全家人的一日三餐,就成了依依的工作。

依依的丈夫平时会一起买菜做饭,但他年前意外骨折还没好利索;婆婆本身年纪大,又做了手术,抵抗力差;上大学的儿子倒是身强体壮,但他压根儿不认识蔬菜,跟去菜市场相比,他还是更愿意在家刷刷手机、上上网课。一家人要吃要喝,自己不出去谁出去呢?虽然买菜可以上网买,但鱼啊肉啊,还是自己去选比较放心。

猪肉涨价涨得让人不敢买。平时28、29块一斤,过年那两天飞涨到五十多也就罢了,现在38、39一斤是常态。 “好贵啊!”依依感叹道,“所以我们都很少吃肉,经常吃蔬菜,但是想一想,老人家身体不好,老公生病了,还有小孩都需要营养,所以还是要买一点肉。我们就买点肉回来煲汤,煮个面条配个汤吃就可以了。过年那天晚饭也是这样的。”

回到孝感的璐璐本来并不担心蔬菜,因为父母种了很多菜,加上年前囤了不少年货,食材还算足够。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也开始为物资发愁,每天都要计算食物还能维持多久。小孩上四年级,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但牛奶和鸡蛋慢慢变得奢侈起来。

万万也一样。虽然囤了年货,但还是打算省着吃,“细水长流”,因为不知道封锁什么时候结束。

好在做家务也给这些勤劳乐观的女性带来乐趣。依依在家琢磨电饭煲蛋糕,万万换着花样做白菜炖肉、萝卜炖肉、萝卜炖鱼,璐璐还把萝卜换个花样做出来,再弄个漂亮的造型。


万万给家人准备的“爱心早餐”
水果、馒头片和粥


璐璐的自制萝卜条


“我干了很多家务,是不能算作干活的”

乐萱是这次遇到的唯一一个不做饭还理直气壮的姐妹。

“我们家我哥做饭。”乐萱轻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哥做饭还是不错的。我妈说了,我哥必须得会做饭,将来不能老是让媳妇儿做。不能像我们家一样,我爸天天啥也不干,然后就让我妈做饭。

但说起做家务这事儿,乐萱还是恼火:“我哥洗个菜那叫干活,做饭也叫干活;我扫地,拖地,擦桌子,收拾屋子,这些都不叫干活。我爸天天说:‘我闺女可真懒哎,什么都不干。’”

在她家的一家之主老爸看来,做饭不属于男人该做的事,做了就是正正经经的“干活”。那女人呢?洗碗、拖地、洗衣服、带孩子,都是女人的分内事,是随手一做的事情。


居民不能出门买菜,生活用品统一由网格员代购
(照片由乐萱提供)

然而,这些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少。璐璐家四世同堂,虽然人多,但她不想父母太累,自己就主动多做点事情。依依的出租屋本来是和老公两个人住,现在婆婆、儿子都来了,住不下,自己就只好去工厂的宿舍住,每天早上来到家里做卫生、做饭,晚上再回宿舍。万万时不时要蒸米糕和馒头给家人吃,还坚持每天用消毒水把楼上楼下都拖一遍。

这是她们对家庭责任的分担,是对老人的照顾,是对家人健康的担忧。并不是什么随手一做的琐碎小事。


“管全家人吃喝生活,算不算有价值的事情?”

这些平常就不受重视、不被承认的家务劳动和照顾工作,在疫情下变得更多、更重了。

璐璐每天早上要提醒孩子打卡、准备上网课,上午下午分别监督小孩上两节网课,还要和孩子一起做老师布置的手工、手语舞等作业。她经常没办法拿到手机回复信息,也不像平常那样,每天按时上班、每周一次大扫除,现在是天天都要做家务,“感觉有点虚度光阴”。

自从听说另一个小区有人确诊,村里就发了消毒粉,万万用消毒粉兑水来拖地,是每天都拖!老公上班,女儿上网课,万万就承包了比深圳的出租屋大几倍的房子的卫生。


万万每天清早起床给地板消毒

依依到处留意购买口罩和消毒水的信息,还不敢让老人小孩出门,为了买菜也要咬牙全副武装地出门。因为不能开工,她在家坐一会儿就想做点什么家务,婆婆也总是要洗碗,她们觉得“不动一下就不舒服”,但是儿子和老公却可以一直玩手机,坐着玩一会儿再躺着玩。

依依说:“怎么感觉做的事情没有上班那么多,却比上班还累呢?是心累!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可是一闲下来,又想找点有意义的事情来做。”

我问:“你要管全家人的吃喝生活,这算不算有价值的事情?”

她听了这句话就笑了,说也算有意义。“跟那些患病的人比起来,我们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全家人还在一起能吵能闹,能够照顾他们的健康。”

女性承担的巨量的家务劳动和照顾工作,需要我们自己先去承认和赞扬。


“好想回去哦”

大家都在渴望回深圳开工,因为家务劳动不被重视的一个结果是,在家做家务拿不到钱。

“在家怎么说,是轻松一点,也没有很舒服,主要是没有经济来源。”万万是这么考虑的,在深圳虽然辛苦,虽然几平米的出租屋不宽敞,但是刨去600块房租水电,刨去300块生活费,每个月还能剩一两千块。现在呢?因为年纪大了只能打零工,不开工就意味着没有收入。“在家我也没有花太多钱,问题就是要继续交深圳的房租,我又没有多少钱,希望能早一点赚钱……我好想回去哦。


依依家的租金单
12平米的房间,租金800

在深圳的依依则能够感受到对湖北人的警惕。她儿子在江西上大学,疫情爆发后,学校给所有湖北学生建了一个群,说湖北人返校问题要另行通知,这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不是很好。依依所在的工厂已经有几个人复工了:“没有通知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湖北人。具体是什么人去上班也不清楚。”

问到璐璐是否有类似的担忧时,她在早上七点孩子上网课前回复我:“什么时候能出门无法估计,要城市解封才行。我们不会给社会添乱,按指令能出去的时候再出门。湖北人不等于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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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告也
社工,有时想逃回火星去,但还是致力于在地球上反抗无所不在的性别压迫、阶级压迫和制度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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