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我们在狭小的房间里做无限空间的事情

宋晚 · 2020-03-07 18:35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最后一段怎么写,是写作班出现的最常见问题。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是宋阿姨最后决定加上的,她还发给我发了太阳下山后晚霞的照片。这种“乐观”对宋阿姨还有很多阿姨来说,都是一个极为重要和核心的词,同时,这也是她们希望写作达到的心态。我作为指导老师和编辑,保留了不少原文里的乐观时刻和向上精神(强烈建议参照文中糕点配图!!!)。不过,我知道很多作者是因为悲观才成为作者的,所以最终,乐观和写作有什么样的关系,写作和阶层有什么样的关系,我们还真的可以多想一想。

——写作指导/特约编辑:静远

1月20号,我还在一家酒店干小时工。下班开例会时,领导说:要注意保持各部门卫生和个人卫生,武汉有许多人不明原因生病。当时我并不知道说的就是新冠状病毒肺炎,以为就是普通感染或者食物中毒。当天晚上去另一个饭店干小时工也没有戴口罩,而且公交车上和大街上戴口罩的人也寥寥无几。到22号,上面再次开会说武汉情况较严重,要求大家之后上班每人领一个口罩带上,而且必须做好卫生消毒等工作。

我早已买好23号回重庆的火车票,急切地等着回家的日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北京做小时工,我老公老李在一家幼儿园当保安,女儿萌萌在京读研,儿子涵涵在涿州二中上高二。我们一家四口每年都盼着春节可以回家。为了作好路途上的基本安全防护,我连续跑了三个药房,花30元终于买到5个口罩。

23号下午,我们一家四个人坐地铁来到北京西站,看到所有人全都戴上了各种各样的口罩。北京西至重庆北的列车通常是路过汉口的,而且也会停上半小时。而那天列车缓缓开动后,嗽叭则开始广播。大概意思是让在汉口下的旅客转乘别的列车,此次列车在汉口站不停车。或许那时的我们对武汉疫情不是真正了解,这一路乘客也没有那么恐惧,人们仍然相互间有些亲密感,路途上互相照顾。


快到重庆车窗外的景色
(本文照片均由作者提供)

高兴地回到家,和年迈的父母一起,全家人团团圆圆过除夕,看春晚,走亲访友……结果刚开心地过完初一,就从新闻中听说武汉封城了,是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传染严重导致的。一下子,空气中充斥着闻虎色变般的恐惧不安。

从此我每天都跟踪着看百度的“全国疫情动态”中确诊病例、疑似病例、治愈病例、死亡病例的数据变化。其中,确诊病例仍然在猛烈增长,而治愈病例变化微妙。网上看到全国各省市都采取封闭式的方法来控制疫情的发展,各门店、厂矿、饭店、酒店都停业。媒体上还相继出现许多抗疫情的流行语:“睡觉为国家做贡献”、“不出门不添乱”、“宅家就是好公民”等等。出门的人,就如同那句谚语——“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本打算春节回老家和父母过完团圆年,再和亲朋好友相聚,初八回京上班。接着老李和我都得到通知:受到疫情影响,推迟上班一周。于是为了在家多些日子陪伴父母,我决定改签了火车票等,疫情稍减再回去。可是,越等越严重,眼看最后唯一一片净土的西藏也失守了。后来为了更好控制疫情,中央下发指令:外出返乡人员,必须居家自行隔离14天,身体健康才能正常出入。为了早日解除隔离上班,2月9号,我们坐车来到重庆北站,准备回北京。

一路上,我们看到公路上车辆稀少,昔日拥挤热闹的重庆北站变得冷清,有几位保洁工人辛苦细致地给整个侯车厅的全部坐椅地面消毒、擦扫。登上列车后,醒目的一行字就映入眼帘:“本次列车已消毒”。车上每两人之间保持1.5米的座位距离,穿防护工作服的列车员给乘客测体温,审查信息登记,列车广播宣传如何防控病毒……为消除疫情带来的焦虑和压抑,我掏出扑克,一家四口玩起“黑A红A找朋友”的游戏。打着打着,顺利到达北京西站。


重庆北站侯车厅内的实图

就这样,一家四口人,带着行囊,来到三家店村的东门大门口外。看到保安在给每个进村人员测量体温。在查询基本信息,登记核实完后,我们终于回到自租房―——我的第二个家。之后,我们也和许多返京人员一样遵守规定,居家隔离。

由于租房面积小,一共六七平米,住四口人,实在太狭小,所以我们打算再租一间房,等疫情过后孩子们开学了就退房。可是问了一圈后,得到的反馈要么是村里刚开完会不让出租房屋,要么是要求有暂住证、居住卡或者社保卡。幸好遇到一位通融的房东,说没有这些卡也可以。正想松一口气,谁知道他继续说道:“但是你要一次性交付三个月房租和押金,再加上第一个月的取暖费、卫生费。”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希望之光瞬间又被扑灭了。我们只好继续挤在狭小又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坐在已有十年历史的双人电热毯上,盖上被子,打开300瓦的小太阳取暖,苦乐相依。

受疫情影响,全国各地推迟开学。涵涵正在上高二,学习也处于紧张阶段,当然也不能掉队了。每次早上6点,涵涵被闹钟叫醒后,就起床坐在床边凳子上,书放在床边,开始上早自习——和学校作息时间一样。上午下午各三节课,六位老师耐心而细致地讲解课程内容,网上直播授课。

每天,基本上是老李和我共同合作做三顿饭和其它家务。

早饭比较简单,有时老李给涵涵做点省事的吃,我们仨懒得动,就不吃了。上午我们三个人几乎都在床上睡觉,睡不着也躺着——都说睡觉好,不添乱,占地少!这时就会关注疫情动态,查看群里的信息,这群说:“今天我们村也封村了、又封路了。”那群说:“xx市集封了不让赶场,来了也让你回去。”还有说:“xx国道从今天开始封了。”

我们也在各自群里做健康有意义的事:看鸿雁工作人员发的友好问候,姐妹们互相安慰,询问出入证、暂住证怎么办等等。我们在狭小的房间里做无限空间的事情。


在出租屋做的点心

中午,我们的午饭也很简单,一般是米饭、炒两个菜。看似简单平凡,却也很有风味。一家四口围着桌子,互相礼让,其乐融融。“这块肉给妈妈吃。”“让涵涵多吃菜。”“姐姐爱吃这个给你。”“爸爸做饭辛苦了慢慢吃!”吃完从重庆带回的肉,就不再买肉了,哪种菜便宜买哪种。受疫情影响,今年菜价也比往年高,房租又上涨了,再加上不上班,每天基本开销也不少,孩子们开学了也要钱,当然要节衣缩食一点了。关键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正常上班,所以只“吃饱”,不“吃好”了!但懂事的孩子和平常一样,也不挑食。永远是那么理解和支持!做啥吃啥!

午饭后,女儿萌萌会主动收拾、洗碗,儿子涵涵会睡午觉,等两点起床上下午的课。大家在屋子里各做各的事,斗地主的斗地主,打游戏的不停继续打。大家都担心输给对手,就如同面对这次疫情一样,我们时刻提高警惕,打好保卫战,不能输给病毒。

晚饭也很简单,一锅粥,一盘凉菜,一点小点心,齐活。等涵涵九点下了晚自习,我们四口人又会武装好,戴上口罩。出门到此时村里寂静的公路上散步。从门口到南门这条公路,是通往南法信小学最近最快的一条公路。往日人车拥挤、说话声、喇叭声、启动声、刹车声交织在一起,好热闹。如今变得宁静,只有“南门禁止通行,请走东门”的通告和冰冷紧闭的大门。所以临时成为村民们疫情时期散步的场所。我们四人晚上会在这段200米的公路上走十圈来锻炼身体,散步、快步、慢步、追逐。常常会听见:“哎呀,姐姐走快点!”“涵涵快点!落下你了!”“爸爸我追上您了!”脚步声和嬉笑声融合在一起。

每天,我会把家人带的口罩放锅里煮半小时,消毒晾干,由于疫情严重,医用口罩和一次性手套都严重缺货。根本买不到,只能消毒后再使用。我还会给他们做些小点心,弥补一下枯燥的生活:烤披萨、打蛋糕、卷蛋卷。黄油曲奇做失败了,改成卡通饼干,一个个可爱精致的卡通饼干也深受他们的喜欢。常常只听见宣传车的声音——怎样防控疫情。一个院子租房的姐妹们有时也会拉开距离,一个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南边、一个北边地聊天,共同关注此次疫情。


全家口罩消毒再次使用

聊到被大家公认的“吹哨人”,说真话做实事的李文亮,还有一线忙碌的医护人员,以及众多默默付出的志愿者,都为他们深表敬佩和点赞!也有这样一些事引起大家愤怒。来自陕西的胖妹告诉我们,她看到一个妇人不戴口罩,也不让工作人员测量体温,还骂骂咧咧推搡工作人员,一副日本鬼子闯进村的样子。“结果怎样?”大家投来询问的目光。胖妹笑呵呵说:派出所来人把她带走了,听说被罚款了,并且给工作人员道了歉。我们几个相互间点了点头。

这时在物流当保安的安徽大哥缓慢说道:昨晚他下班回村时,一个喝醉酒的男的闹事,竟然抓扯工作人员的口罩,并不停地对他咳嗽,还嚷嚷什么,最后也是报警让派出所带走了。细想: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为了这次疫情尽早能够控制,本该自觉遵守的小事,何必让人报警动用警力呢?

接着大学生刘妹妹讲述了她看见的腾讯新闻:一男子一家三口长期在武汉居住。那天听说武汉要“封城”,于是想尽办法自驾去长沙,再从长沙坐飞机到北京,投奔长期在北京居住的母亲和大哥一家。还正常逛超市、购物、取快递等。“他不怕把病毒携带回来传给他母亲吗?”胖妹不解地问。“你说对了,结果他母亲在家发烧咳嗽,8天了,实在扛不住了才上医院就诊。”“就是这种心存侥幸的人害了自己的母亲和家人”安徽大哥说。“这样的人太自私了!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继续聊下去。


我们的出租房院子

“马上我就毕业,论文沒写完,家里也没网,工作沒找好,那个笔试面试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不过这都不算啥。最难过的是武汉那无数个幸福家庭变得家破人亡,想见的人他们再也见不到了,没做完的事再也做不了了。”

唉!叹了一声,萌萌起身回到屋里。

又潮又硬的被褥在阳光下晒得蓬松又软。把它抱进屋里,铺在三块木板拼凑成的床板上,热乎乎的被子里冒出热气。整个屋里都散发出春天的气息。站在窗前,往外望:道路旁的玉兰花,花含着小小的苞骨朵,这是春天已经来了。


关于征文


征文详情:

《封闭与流动:疫情下的中国家政工|家政姐妹作品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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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入选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和尖椒部落联合发起的“封闭与流动:疫情下的家政工”征文活动,文章由鸿雁写作班供稿,指导老师为静远,她于2019年发起"落地生根"家政工写作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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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晚
河北人,从2014年开始在北京做小时工。穿梭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奔波于餐厅与雇主家之间,新工人和农民,师傅和阿姨,妈妈和女儿……但是不知道这样还能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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