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点工北姐的辛苦与自由:离婚后我为自己而活

李钘滢 · 2020-03-30 18:55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我现在就是为自己活着,所以我越赚越开心。”


插画师:左丘

“你是不是广东人啊?”北姐用浓重的北方口音问我,然后自顾自地讲起来自己的经历:“我之前在深圳打工很多年,听得多,所以有印象。”

“那您会讲吗?”

“不会了,之前都是用普通话交流的。”讲完,北姐又笑了起来。她今年五十多了,满头黑发中掺杂着几缕白。但北姐做起清洁的工作却是十分迅速,用她自己的话表达就是:“我的身体比你们年轻人好太多了。”

这是我与北姐的第一次见面。与她约采访总是很难,因为北姐的日程表从来没有“休息”二字。每周七天,从早到晚,北姐都在马不停蹄地工作。今次对话,也是因为北姐已经打扫完了公司里的其余房间,只剩下一个有员工正在开会的会议室。

于是,在等待的空隙中,北姐终于可以坐下来跟我聊一聊她的打工生活。


“洗碗工中的拼命三郎”

在儿子七岁那年,北姐决定离开家,出去打工。

从谈恋爱开始,她就一直跟着老公,他去哪里打工,北姐就跟着去哪个厂。谈了一段时间,北姐与老公结婚,也回到了老公的老家,一个偏远的乡村。结婚没多久,北姐就怀孕了,开始一边干农活,一边等待新生命的到来。

但在家里种田种菜,只能维持自给自足。即使自家的蔬菜与水果有剩余,拿到市场上去卖,得到的也是零零散散的收入。这让北姐一直很苦恼,她担心万一家人生病了,可用的存款并不多,一旦花了之后便只能紧巴巴地活着了。

外出打工的想法,就此在北姐心里,就像一颗种子在不断地生根发芽。可北姐又有点犹豫,一是孩子还小,农村这边也没有幼儿园可寄托;二是老公除了干农活,有时候也会帮人搬运东西,经常一去就是好几天,忙到晚上才能回家。如果北姐走了,只能由家长年迈的长辈来照顾小孩,她不是很放心,只能一直等。

等到小孩够了年龄,终于上了寄宿制的小学,北姐也彻底解脱了。她从北方一路南下,来到了深圳。刚开始人生地不熟,刚好有几个亲戚也在这边打工,便干脆介绍北姐也进了制衣厂,一起上班。

回忆起当年入厂后的生活,北姐坦言“很单调”。她每天早出晚归,加班是常态,只有周日一天才可以休息,偶尔也会和亲戚一起出去逛街——“没出来之前肯定有很多期待,但出来之后发现,其实生活也就是那样。每天一睁眼、一闭眼,也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那时候,唯一能让北姐开心的,则是老公每天的短信问候。即使两人身处异地,但感情依然很好。有时候两人的短信交流多达一百多条,月底交话费的时候,她总是很心疼。但北姐又舍不得告诉老公,毕竟这种相隔千里的温暖,是她坚持赚钱的动力。


好景不长,在制衣厂做到第二年时,生意越来越差,北姐拿到的工资也越来越低。最后撑到了年底,老板再也发不出工资,北姐的第一次出外打工至此结束。她与亲戚便开始继续找下一份工。

不过,北姐不想入厂了,她去酒楼应聘了洗碗工。虽然酒楼的工作量很多,每天都有一堆又一堆像小山的锅碗瓢盆,等着她清洁;但北姐的工作效率很高,洗碗又快又干净,甚至有时候还能抽空帮忙上菜——“我就是爱干活,我一个人可以做他们两个人的。”

慢慢地,随着在酒店做的时间越来越长,厨师与服务员也都认识了北姐,并笑她是“洗碗工中的拼命三郎”。后来,经理也开始称北姐为“北三郎”,在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总会给她多几百元的“勤奋员工奖励”。

可在外打工愈久,北姐与老公、儿子的关系也愈发疏远。他们一年只有过年才团聚,平时只通过手机联系彼此。有时候想起家人,北姐也有点愧疚。直到有一天,亲戚从老家探完亲,回深圳告诉她一件不知如何开口的事——“你老公好像找了另一个女人。”

一块生活的遮羞布,瞬间被撕开。在风平浪静的温馨家庭表象下,大家的关系早已土崩瓦解。


“离婚后,我为自己而活”

北姐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辞职,回到了老家。

老公对出轨的事实没有否认,并诚恳地向北姐道歉,表示以后不会再与那个人有联系。北姐不信,可结婚这么多年了,她又觉得“没有激情但还有亲情”,最后还是原谅了对方。

这次回来,北姐不打算再走了,只怕一走之后,可能回来“家就散了”。于是,她在亲戚的介绍下,去了离老家附近的一间玩具厂工作。那个地方离家里也有一段距离,但北姐每周末都会回去,一是为了监督“行为不端的老公”,二是想跟甚少面对面沟通的儿子培养感情。

然而,安稳的生活没有过多久,老公又与那个人联系上了。北姐在老公的手机里,看到了对方发的暧昧短信。她与老公为此吵了很久,两个人也开始分床睡。到了后来,他们都愈发沉默,在家也当对方不存在,但只要一对话,就会马上陷入争吵与互相攻击的状态中。

北姐知道,这段婚姻确实已经走不下去了。直到儿子初中毕业,这场婚姻持久战终于结束了。讲到这里,北姐叹了一口气,说:“其实这么多年来,儿子一直都挺恨我离婚的。因为他觉得,我这样做就害他没有爸爸了。”


了结这件事之后,儿子离开老家去读重点高中,北姐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再次去打工赚钱。离开这个伤心地,她与几个姐妹来到了北京。

之前找工作都是通过熟人介绍,但到了现在的互联网时代,这种方式显然是被淘汰了的。对此,北姐很不适应,因为年龄也大了,玩不惯手机。幸好与她一起出来的姐妹总是很有耐心,慢慢教北姐使用那些求职平台。

很快,北姐找到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钟点工,每周工作三个小时,负责清洁与打扫。北姐完成得很好,当天就跟公司签约,做了长期的钟点工。那间公司负责人事的一个女孩,看到北姐认真工作的样子后,还把她推荐给了其他的合作公司。

除了固定在企业做钟点工,北姐也通过求职平台找到一些零散的工作,大部分都是清洁或者整理家中物品,有时候也会帮忙给雇主买猫粮或者狗粮,然后再上门喂。这些工作时间灵活,赚的钱也多,如果提前做完了,北姐就可以迅速赶到下一家。

工作越接越多,北姐的身体也在慢慢调整与适应。北京很大,每次出行的时候,她都在各种交通方式中切换,坐地铁、公交甚至是踩共享单车,一路前行,然后抵达其中一个雇主的家。做完了所有的工作,她才能稍微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出发下一个雇主家——勤勤恳恳的北姐,变成了“钟点工中的拼命三郎”。

有时候,北姐会忙到忘记吃饭;有时候,她又因为在雇主家旁边找不到餐馆或者商店,只能长时间饿着肚子,直到一天工作结束回到家,在晚上十点钟才吃到今天的“午饭”。所以之后出门上班,北姐都会准备好几个馒头与一些饼干,放在包里以防万一。

知道北姐在外独自打拼的状态后,儿子也曾经劝过她,不要让自己过于辛苦。北姐知道儿子的好意,但她也不敢停。自从离婚之后,儿子对她还是有怨气,再加北姐上从小到大不在小孩身边,她怕“儿子以后不要他了”。所以,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多赚一些,除了为了以后养老,北姐也想给儿子一些经济支持,比如以后买房之类的事情。

听到这里,我问北姐,有没有觉得自己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北姐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年轻人吃不了苦,但我工作很快乐。我虽然现在是做足七天,没有休息,晚上又要到九点才到家,但真的觉得很开心,因为这样一个月有七八千元,比我以前打工多了太多了。而且,以前打工赚钱要寄回家里的,自己都不敢花。现在离婚了,我赚多赚少也可以随便花。我现在就是为自己活着,所以我越赚越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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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钘滢
Bisexual/Feminist/Editor,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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