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D音乐手黄小娜:背着吉他带着孩子走天涯

黄小娜 · 2020-09-17 22:20 · 尖椒部落
摘要:本文为纪念北京世妇会25周年而设的“关于成为女人这件事”征文大赛的投稿作品。1995年,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会议确定了在世界各地实现性别平等和妇女赋权的共同目标。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在平权的路上。
现在还在坚持表达自己的人都是西西弗斯,尤其是在这个动辄二元对立,没有对人性的复杂有认知的大的环境里。或许,西西弗斯不会成功,但西西弗斯也永不投降。

大约十年前,我和几个朋友组建了一支乐队,叫重D音乐队。我们想要向世界证明,底层的声音也是重要的有力量的。透过这个乐队,我也想通过我的音乐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态度。

我们真是一帮不知天高地厚、又无所畏惧、躁动不安的、没有被女娲捏成标准形状的无名小子。


图源作者

虽然现实无时无刻摆在那里,逼着你有个名分,有个头衔,我还是硬着头皮在无状的那几年里写了些歌。《带着孩子走天涯》,那是我生了孩子发现还得自己扛下养育的活儿之后写的歌,企图给自己一些洒脱的力量。再后来,或许疲倦了想家了,或许是对自己是女儿却必须离开家上火了,又或许嫉妒弟弟,总之,在一个情绪脆弱的晚上写了一首《江城街8号》,算是给某种情感附加了一个仪式,在心里劈了一块地出来埋了。

而这些年,除了我的名字,除了女儿、妻子、母亲,我也可以跟别人说,我是重D音的贝斯手了!

被束缚的女人们:作为女人的厌女症

这两年我喜欢上了正念冥想,试图把自己抽离这个世界,不思不想不焦不躁。朋友说,我越来越佛了。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重D音这个草根乐队唱歌的机会少了,没舞台了,开始担心生死存亡了,于是就一心向佛求存在、求活着。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闲着,于是就有机会跟七大姑八大姨唠嗑了,也有机会跟老同学互动了,然后就出问题了:容易上火!上火就吵架!

事后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我这是在跟谁较劲呢?

于是跟自己调侃:以后,想吵架,就回家!

去年夏天,弟弟结婚,妈妈叫我回家。按村里的话说,弟弟结婚姐姐不参加就是大逆不道,会被乡里乡亲从村头说到村尾的——除非有特别的原因,比如大姐当时正坐月子,不宜出门。何况,我家就弟弟一个儿子,唯一的男孩结婚,那是天大的喜事。大姐结婚我可以不回去,弟弟结婚则非回不可。


于是我带着我儿子回家了,除了看看爸妈,还可以帮忙干活。我知道,妈妈肯定会很忙。婚礼前几天都是亲友们过来干活帮忙的,要做糍粑,要杀鸡杀鸭,要淘米煮饭,要洗菜,要生火,要布置婚房,要写对联,要摆N个饭桌,要买这买那……甚是热闹和忙碌。那时我正在把大米里没有脱皮的谷子和小石粒挑出来,这个活儿就是坐着,不用走来走去,最适合聊天,当然,也适合吵架。

正当我感叹这美妙的人间烟火气时,舅妈来了,带着另一股烟火气。寒暄过后,常规问题来了。

舅妈:“小孩回来没有?”

我:“回来了。”

舅妈:“是男孩女孩?”

我:“男孩。”

舅妈:“男孩啊,那就好了那就好了,不用忧心了。”

我:“哪里哪里,都是要操心的。”我假装没听懂她的话。

“你姐呢?怎么没回来?她不是就在县城吗?”舅妈问我。

我告诉舅妈,姐姐刚生完孩子,不方便。

“这次是男孩女孩?”舅妈又问。

我有点不耐烦,还是微微一笑说,“男孩”。

舅妈一听,连连说:“这样才好这样才好,成人了成人了(翻译过来大概是成为人或者成为一个成功的人的意思),以后就不用愁了。”


我一听这话就上火了,就觉得不对,合着我的外甥女就不能令她父母成人?就让人发愁了?我说现在国家提倡男女平等,生男生女都一样。舅妈说现在女孩是比以前贵多了,但是家里还要有个儿子才行,有了儿子家才像家,别人才会看得起。

我更上火了,于是开始通过做比较摆数据举个案来讲性别不平等及女性遭遇的不公平。舅妈可不管这些,来来回回就死认她的理,大概是从她一生的经验里体会到的。我想起我爸妈,忍受着遭遇到的性别歧视逻辑的压迫,没有思考是否公平,也没法辨别对错,似乎只有跟着圈里人的认知处事才能过得舒适一点。

舅妈大概也是这样。

我最后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是女儿啊,您是不是也看不起我,您又怎么看待您自己呢?这话说得有点重,我吵完后就后悔了。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是仗着自己多读几年书,在城市里面接触点新鲜思想就回来对着自己的亲友指手画脚的人,没有道义,还很胡扯。

而这个吵架也并没有增添什么益处,没有带来什么改变,只是徒增了我爱吵架不尊老这样一个形象而已。

男婴:地位的象征

话说回来,关于姐姐的二胎,当时也让两边家人很是费心,想着各种能确保怀上男孩的方法。姐夫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所以他们家怎么着都想要个男孩。我爸妈也希望再生个男孩,经验使然。大概是曾经就这个问题我跟我妈吵过架,这次妈妈说得比较委婉,我妈说:在我们这边,得有个男孩才成,否则别人会看不起的,姐姐嫁去外边,要受委屈了我们也不知道。


我问我姐想生吗?我姐说她自己无所谓,一个两个孩子都可以,男的女的都可以,只是姐夫就他一个男的,他们都希望是男的,所以如果是男孩就更好了。

我想起丹姨为了生个儿子躲躲藏藏低声细语,生了儿子后脸上开花腰杆挺直的情景。我想起另一个舅妈也是生了几个女儿后生的儿子,生儿子之前愁容满面,话不多说,生完儿子后天天乐呵呵的,姿态堪比太后。

生男孩已然成了当地妇女重要的自信来源啊。

于是我问我姐我能帮些什么,还给姐姐支了一些道听途说的招。我简直要对自己绝望了。

我干不过这个世界。剩下的,我还能干得过自己吗?

太宰治说:“我的幸福观与世人几乎大相径庭。为此,我深感不安,夜夜辗转反侧,呻吟不止,甚至精神发狂。”

我深以为然。

温柔背后的暗涌:对待男女性别的双重标准

年初时,一位多年不见的初中女同学离世。我作为班长,拟告示,写悼词,在群里公布这个沉痛的消息。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多年班级群因此活跃起来,悲伤弥漫的同时,大家也萌生出以后多联络多聚会的愿望。那几天接到一个同学的电话,聊着聊着他说我嫁远了,要不嫁那么远还可以组织管理我们班级,我作为班长应该管我们班。我心头的火“噌”地一声立马点着了。头上狂奔过N匹马,马上写了几个字“我是玛丽亚”。


我说,这跟我远不远嫁没有关系,我要是嫁近了难道就不能出来工作吗?大家都已劳燕分飞不在一处,即便我在家里,我现在号令一下看有多少人应,你就能来吗?这个才是问题的关键。况且,大家20年来各自奔波,很多想法都不一样,看我们现在就知道,这么吵法不聚也罢。

他balabala说一堆,带着酒气,我也balabala说一堆,带着火气。

生女孩不待见,那能不生吗。

嫁远也有意见,那能不嫁吗。

我也发现了,人们常常拿性别说事。如果我是男的,我想他们可能会说我忙,没时间;或者说其他班干部也可以分担下嘛等等之类的,早给我找好他们认为合情合理的理由,但因为我是女的,“嫁远了”就可以被拿来当作原因。

我一堂哥只有一个女儿,他说女儿也不错啊,现在都是男女平等了,女孩也可以很厉害的。正当我内心里为他鼓掌时候,他话锋一转“人家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男的调皮多,你看谁谁让父母操心得~”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一点点小遗憾,听出了“女儿是小棉袄”是可以作为抚慰遗憾的理由。而我内心想听到的是,无论男女都是父母的宝贝,都是长大后可以顶天立地、可以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作为的生命。

可能是我正念冥想学多了,也可能是我觉得堂哥已经很不错了,我那次没有上火。我坚信自己的幸福观是正确的,但也害怕干涉他人太多,因为每一个改变,每一个反抗都必然付出代价,我的怯懦也只能让我嘴上说说。而我的嘴上说说也让我得罪了不少亲戚旧友,有些朋友都已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聊天了,这就是上火的代价。

我已知晓我干不过这个世界。

然而,路还在前方,日子还得过下去,歌还要唱下去,架还要吵下去。

因为,路如果不走,就断了。

保持上火,保持歌唱,是我对自己最后的要求。若能如此,我也算干得过自己了。



小椒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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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小娜
现为重D音工人乐队一员。着力推动工人群体的发声,倡导劳动价值和尊重。与此同时,带着孩子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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