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可以逃离“女性”的身份

李钘滢 · 2020-10-23 10:10 · 尖椒部落
摘要:本文为纪念北京世妇会25周年而设的“关于成为女人这件事”征文大赛的投稿作品。1995年,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会议确定了在世界各地实现性别平等和妇女赋权的共同目标。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在平权的路上。
博尔赫斯晚年曾去了一趟撒哈拉沙漠,他抓起一把沙子,走到另一个地方,把沙子放下。他说,“我正在改变撒哈拉沙漠。”


当性别暴力的事件以各种形式出现,无力感日渐充斥在生活中。看到“成为女性”的征文信息时,我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参与的一个性别工作坊。当时,主办方请我们写下与女性有关的身份,我便写下了妻子、母亲、姐妹等词语——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去思考女性在社会的位置,也是我第一次去接纳自己的女性身份。

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中,女性身份并非极其清晰。即使我听过大量重女轻男的故事,也看过很多被王子拯救的公主,甚至忍受着基于身材凝视的校园欺凌;但我从来没有把上述现象发生的原因,聚焦到社会对“女性”的偏见与压迫中。

直到在工作坊之后,我开始关注性别议题,并通过采访不同女性的形式,写下她们的生命故事,我才慢慢地意识到女性在父权社会下,从上学、就业贯穿到婚姻,从私领域延展到公领域,都有可能面临着各种不公的对待。

但慢慢地,随着对女性与性别议题的了解越多,我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产生了怀疑,并逐渐被一种强烈的无力感的取代。每次看到新的性别暴力事件时,当下的我都非常希望,可以暂时地逃离“女性”的身份。

女性的创伤与血泪

第一次希望自己是“非女性”的想法,出现在前年,正是米兔运动风起云涌的时候。

当时,作为一个实习记者,我被主编安排去跟进反性骚扰议题。但在此之前,即使我已经开始关注妇女权利的发展,并对性别研究有了大概的认知;可对于性骚扰的概念与现象,我却仍然处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中。

于是,我只能先去梳理往年的高校性骚扰的报道。然而在搜索之后,接下来看到的信息,却让我大吃一惊——男老师性骚扰甚至性侵女学生的事件,在高校是如此常见,而且即使这被媒体曝光了,后续的结果依然是不了了之。


看完了这些报道,我不禁为女学生在校内的生存状态,更加感到担忧:从入学开始,女学生就有可能因为高校招生的性别歧视,无法进入心仪的学校;哪怕幸运地被录取了,她们如何能逃离这些“狼师”的虎视眈眈,进而在权利不平等的情况下反抗与发声呢?

毫无疑问,上述问题在现行的制度下,根本无法得到一个公平、正义的答案,所以导致了不少受害者,在离开学校多年后,才在舆论的助攻下,得到一些勇气与力量,再向公众讲出对方当年的暴行。

然而,她们讲出来之后,却也面临事情过去许久,没有足够证据支撑,无法通过法律途径,去惩罚施暴者的窘况。更让人难过的是,学校不是唯一纵容犯罪的场所,还有其他的环境,以及不同身份的女性受害者。

当我开始寻找性骚扰的采访对象时,联系我的人除了高校学生,还有各行各业的女孩,甚至还有一些许久没联系的朋友。我有点惊讶,一方面是懊悔自己对于这些普遍现象的疏忽,另一方面也在担忧她们应对创伤的艰难复原。

但坏消息总是接窘而来,还没等我记录完她们的故事,关于此议题的舆论禁令就来了。我之前写的文章被删得一干二净,还没发的文章被迫延后发,采访也只能暂时中止,等待下一次遥遥无期的“热点”。

瞬间,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想抛弃自己的女性身份。作为女性,我虽然没有经历采访对象的遭遇,但听着她们的断断续续的回忆,我也随之进入到共情的状态,同样会感到愤怒、不安与无助。


可即使我希望可以为她们发声,通过书写“女性命运共同体”的真实故事,再引起更多人的共鸣,进而改变这个社会时,我与其他女性无异,依然会被要求“噤声”,被迫沉默地接纳着恶意的对待。

最后,我只能怀着歉意,告诉采访对象这一个失望的结果,感慨自己的无能为力。可说出“抱歉”二字之后,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安慰我,表示自己已经有心理准备,让我不要太难过。

但当下的我,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她们的创伤,反而更加想逃离上述对话。毕竟,如果我们出生时不是一个女性,那么在父权社会下生存与发展,会不会比现在过得好很多呢?又或者说,我们是否就能避免经历那些日复一日的悲剧呢?

让无力者有力

做完性骚扰议题后,我也开始了解性别议题的其他范畴,比如反家暴、亲密关系暴力等,更加了解女性目前的生存现状,以及她们的诉求与期待。但信息接收得越多,我身为女性的无力感,也就更加强烈。

当我发现写好的文章,常常难以发出来,或者发出一段时间就被莫名删除后,我便也开始转变方向,准备考虑做线下的分享会。也许能够通过线下的联结接触到一些女性,然后在彼此间形成互相取暖的社群,再建立安全空间去畅所欲言。

这个计划,得到了身边一些女性好友的支持。我们也做了几次分享会,比如讨论女性在媒体报道中的刻板印象,比如残障女性的双重身份,又或是拉拉、跨女在性少数社群中话语权的缺失。但可惜的是,由于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分享会没做多久便被迫中止了。


我与其他女孩,也就此被打散。偶尔,我们还会在线上探讨性别议题,吐槽自己基于女性身份的爱与难,却再也很难聚到一起。这让我感到无比沮丧,在公共空间中,女性需要避免来自陌生男性的性骚扰或者性别暴力。可即使在小小的私人领域,我们仍然没有足够的自由。

在这种压抑的情况下,我突然发现自己,哪怕学习了性别研究的理论,也深入了解女性在父权社会下的生存与发展现状,但结果却只能是在社交平台上,与那些厌女的个体或群体,重复辩论“女权主义不是女性至上”的话题。

那么现在的我,还有与我一样支持性别平等的个体,所有只是在小众狂欢,其实根本无法撼动已经固化的社会结构吗?我们对性别平等的期待,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吗?

或者换另一种说法,如果我不参与性别议题,也不了解女权主义者,只是跟随主流,做一个麻木的女性,那么我再也不用思考问题的表象与实质,会不会过得开心一些呢?生活相对而言会不会也变得容易一些呢?

上述问题,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不停地拉着我往下坠。每个人都需要有动力,才能够不停向前进。但当外界的阻碍实在太多、太庞大时,我也愈发对继续参与性别议题这件事,变得没有信心,被无力感逐渐侵蚀。

让悲观者前行

可时至今日,与我一样有此困扰的个体,还有很多。我们虽然有理想主义,却不知如何能够实践,时常还要应对身份认同带来的不安感,再勉强自己继续发声,并努力寻找其他机会——道阻且长,亦义无反顾。


写到这里,我不知道未来的舆论环境发展如何,也不知道无力感何时才会消失,但我开始学习与其共生的方法,比如看到性别暴力事件时,当负面情绪充斥脑中,就通过运动、看剧等方式,循序渐进地转移注意力,包容自己当下的无能为力。

当然,接纳这样不完美、不满足的自己,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这就像是我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女性身份,随后做一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同样需要很多时间、精力,直至成为现在的自己。

最后,我想对那些仍然坚持维护妇女权益,并且把此当成人生目标的个体讲: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出现了和我类似的苦恼,偶尔也会对“女性身份”的厌恶与排斥,请不要慌张,也不要害怕,你并非是一座孤岛。

你可以跟我一样,说出来或者写下来;或许以后有一天,当我们再去回顾与思考时,能找到一个新的方向,再走上一条与“她”身份和解的道路。



小椒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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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钘滢
Bisexual/Feminist/Editor,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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