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挽救家庭,我起诉了亲生父母

王星远 · 2021-03-26 10:00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孩子从小就要面对父母,因为需要父母养育,可是爱的抚养和经济控制之间的区别,一个小孩子又怎能分得清呢?

最近我因家里拆迁补助金分配不均的问题将父母告上了余姚市人民法院,立了一个民事诉讼的案子。

首先,我想说的是,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起诉,没想到被告会是我的亲生父母。其次,我申明本次起诉并非是我的一时冲动,年轻不懂事。在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我选择起诉,而不是学习父母平时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的沟通方式,并不代表我懦弱,而是因为我坚信:理智的感情,才可以真正受到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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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我的户口还在老家,所以市区人民法院把案子转交到老家镇上那边的法院。法院调解是一个免费的法定程序,到现在诉前调解流程已经走完了。

我在当地联系过几个陌生律师,但是当看到我从村委拉的赔款协议后,有的说上面只签了我父亲的名字,那就是属于他的财产,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让我打消念头;有的说只有这张赔款协议还不够,需要看看当时的鱼塘承包协议具体内容,不然打官司会遇到问题;还有的说打官司一定要找对方向,有的人在错误的方向打了十几年依然遭到败诉。听到这些说法以后,我早已万念俱灰,心想那就算了吧,既然这么多律师都说没戏了,看来拆迁这笔钱确实没有我的份。

然后我又开始在微信和朋友们聊天,聊着聊着我还是忍不住再试着联系律师,这回我找到了之前帮我打工伤案件官司的河北省石家庄市的高律师,在我简单询问之后她表示愿意代理,我太高兴啦!我们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谈论这件案子。2020年11月17日是诉前开庭时间,在法官主持下,我的律师和父母两人通过远程视频调解,法官没发给我视频入口,所以我就在聊天页面通过文字表述自己在场。

在诉前调解中,我的父亲拿出了一份他在2008年和村经济合作社签订的《精养鱼塘承包协议》的复印件,声称自己承包的是鱼塘里面的水,并未承包土地,并且村里只找他签的字,那就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财产,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的母亲则表示希望我回家,声称他们会好好照顾我。父母两人暂时还没有请律师,同声同气地表达了他们的想法。

我的律师代我转达了我已经是成年人需要独立生活并且不希望因为金钱问题破坏和父母的关系的意思,还有无论财产理应如何分割,作为子女的将来都会尽到赡养父母的义务,同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法律精神表明,承包土地用于经营渔业、种植果林等属于家庭承包方式,家庭成员出于信任交由户主作为代表签订协议,各项权益家庭成员平等共享。至今,双方仍争持不下。

调解结束,案件就此告一段落,2020年12月22日下午5点,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号码12368给我发来信息,中国审判流程信息公开网提示案件进入审判流程,正式立案。

家里的鱼塘,和一去不返的时光

现在,我家的鱼舍已经被铲平,去鱼塘的道路都封闭了,附近还有好几个村庄也正在被开发,高尔夫球场,别墅、商铺、楼房的图纸张贴得到处都是,远远地就能看见造楼的塔吊车,未来这里要打造成高档的艺术小镇。

回想到2005年的国庆节放假的第一天,那时我家30亩鱼塘所在的村落,水产富饶,果林密布,空气格外清新。鱼塘主要开放给客人餐饮和垂钓。客人们来后就拿了椅子、遮阳伞、鱼竿和饵料,在鱼塘岸上各自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慢悠悠地开始垂钓。当有鱼儿上钩以后,就会听见有人喊:“老头儿,是条青鱼!快点,快点把网兜拿过来!”紧接着就看见一位老人急匆匆奔跑的身影。

走近一看,这位个子一米八,有点驼背,耳朵特别大,上身中山装下身直筒裤,脚踩一双劳工鞋,穿着整齐的老人就是我爷爷,他也是本村已退休的村长,大家依然亲切地称呼他老村长。爷爷抄起网兜往前走去,只见大青鱼终于被客人拖出了水面,它激烈地甩尾挣扎,渐渐筋疲力尽,进入到爷爷的网鱼范围内,从水中一下子被盛起。客人脸上露出十分喜悦、满意的笑容,继续举着鱼竿走向爷爷,因为鱼钩还在鱼的嘴巴里,他说:“这条鱼可真大啊,看看,看看啊,哈哈哈!”爷爷附和地笑着,把沉甸甸的鱼提上了岸。

到中午,有的客人已经玩得尽兴,要回家去吃饭了,就拎着自己的鱼袋找我爹结账。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色长内衬,外面套着黄灰色鸡心领毛线衫,底下穿着黑色长裤,脚下的拖鞋永远耷拉着,让人感到极度拖沓迟滞,他在厨房门口走来走去,焦虑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面大声应对着一个个前来结账或者订餐的客人,一面凶神恶煞地冲着我娘大吼大叫:“我的计算器呢?你把我的计算器又放到哪去了,啊!?”

“我又没有拿你的东西。”娘答道,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双手在身上的围裙边掖了掖,从厨房走出来,跟着爹去找计算器。要不是穿上了围裙,扎起了头发,穿上了女仆装般的粗布裤和红色的廉价皮鞋,没人能看得出眼前这个女人是老板娘,因为她比爹小十几岁,个子不高,一眼看过去,人们都下意识地把她当成是他的妹妹或者女儿。

每次都是娘帮爹做所有的劳动工作。这次又在他骂骂咧咧喊破喉咙的嗓音底下,娘找到了计算器,交给爹。“这袋是你的是吧?”爹看到客人点了点头,一把抓起鱼袋,往电子秤上一过,说道:“十斤,鲫鱼。”然后在计算器上啪啪啪一通按,眼睛盯着计算器,一边告诉客人价钱:“两百四。”“这么贵啊!”客人喃喃自语道,“我家的鱼你放心吃,纯天然无污染,没有半点泥土味,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个没办法的。”我爹马上说。那客人犹犹豫豫地付了钱拿起鱼,走了。

留下的客人都已经围坐在桌边等待开饭,鸡鸭鱼蟹虾都是娘现抓活杀的,她把会的烹饪招数都使了出来,红烧土鸡、清蒸白条鱼、凉拌醉虾、醉蟹、爆炒黄鳝、麻辣龙虾、红烧大青鱼等等一盘接着一盘出菜。我还在外头偷偷看鱼玩水,就听见娘叫我:“当当,来来来,别玩了!快把菜端过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皮肤白皙,体弱多病,头上留着港式分头发型,身穿一套深蓝底色加红色条纹运动服,配上白色运动鞋小跑过去,一副乖巧的模样,生怕会挨骂,这就是我本人。客人用餐后连连称赞娘的厨艺:“老板娘菜烧得好啊,我们下次还要来啊!”于是,有些熟客再来的时候就会提前预订桌位,因为出菜有点慢,毕竟只有娘一个人会烧菜。

就这样一直忙到晚上,人都散去了,爹一个人在房内算账,把钱汇总后都收进他的抽屉里,然后对着我们非常高兴炫耀地说:“当当,这一天赚的钱已经够给你买两台电脑啦!”当时我对金钱并没有概念,只知道我的电脑就快有着落了,也变得很开心。这时候爷爷、爹和我都已经累得不想动了,娘还要收拾所有的烂摊子,然后给一家人做晚饭,我只能起身继续帮忙,把我们吃饭的桌凳碗筷放好。

听说辛苦劳动一天收入颇丰,娘的脸上也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此刻,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厨房的油烟把她的脸和头发熏得特别油光锃亮。

吃过晚饭后,爷爷带我回家,三轮车缓缓行驶在乡间的机耕路上,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桥头吊着一两盏路灯,好在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在沿途的河流里,让湖水都泛起了白光。风儿一阵阵吹动岸边的杨柳,河水波光粼粼耀眼夺目。我好奇水中月亮的影子为什么总是跟着我们的车行进呢?


过了一年半,我开始上初中,因为早上骑自行车上学,几乎每个冬天我的双手都会长满冻疮,一遇热就肿得跟猪蹄一样,痛痒难耐,我变得越来越怕冷。此时,爹娘早已经没有了一开始创业的激情,爷爷去鱼塘帮忙以后,回来频频生气,总是冲着卧病在床的奶奶发脾气,怨声载道:“你看看,你生的这个畜生儿子,每天活儿也不干就知道出去打牌!样样事情都推给我和阿白(娘的名字),动不动就打骂阿白,现在就连我这个爹也一点不放在眼里!都是你生的畜生!”奶奶更是哭天抢地要寻死觅活,一直喊着:“这个家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求求菩萨保佑我们啊。”

放学回家路上,我开始经常看见爹的面包车停在麻将场门口,娘的摩托车也时常停泊在那里。家里终日鸡犬不宁,父母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手打人。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养鱼了,他吃不了苦,也无法坚持,说不想养鱼了,要开厂,家里人都觉得他三心二意,担心他一事无成,我无法集中注意力读书。晚上,爷爷打呼噜声音很响,我总听见他的梦呓:“哎哟哟,哎哟哟,哎——”然后长吁一口气,仿佛很累很累。

爹是官二代,永远一副公子哥的样子,仗着爷爷的面子到处借钱,混迹麻将场,欠下了不少债。对于这个败家儿子,爷爷早已忍无可忍,想起《三字经》中说过,养不教,父之过,爷爷的胸中充满了复杂的威严之气,可爹这时候正值壮年,而爷爷毕竟已经进入花甲之年。有一天,爹又因娘没有洗衣服就开始针对她,他极其嚣张跋扈,当着爷爷和我的面,把桌上的盘子全部都摔烂了,用手指着娘的鼻子恶狠狠地骂她,扇她耳光。“住手!你!”义愤填膺的爷爷挺身而出,一把拦住爹,并将他推开,然而还没等爷爷开腔,爹就变本加厉地骂他,他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爷爷去世后,生活就像少了支柱,我不得不跟着父母生活。即便一直遭受打骂,妈妈依然很能干,村里人说我们家多亏了有她的支撑,不然鱼塘早就倒闭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没错,妈妈日夜操劳把我和妹妹养大了。我又自己勤工俭学,拿到国家励志奖学金,念完了专科大学。从小看到妈妈受委屈,我无法容忍,毅然选择了考警察,只是因为家庭矛盾激烈,我一直头痛欲裂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去医院检查出抑郁症等身心健康受损问题,我差点连普通人的工作都无法再胜任,更别提当警察,身体原因让我不得不放弃梦想的工作。

当遭受家暴的孩子长大了

经历家庭暴力的我存活了下来,脑袋已是伤痕累累,淤青遍布。前几年我想要离开家庭外出独立工作,又因为工伤断了一节手指,感觉自己就像《荒野猎人》中的格拉斯般命悬一线。2006年左右,祖父没能挺住,某一天突然摔倒后过世了,祖母则在我出生不久的某一天晕倒后,至今卧病在床,医学鉴定为精神三级残疾,母亲也在我高中时期某一天晕倒过一次,不过她依然坚强地站起来,打理着家里所有人的吃喝拉撒睡。

现在我边工作边养病,回忆着这个家庭里发生的一切。如果说爷爷突然摔倒是因为他本身有病,那么其他人呢?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在爷爷、奶奶和娘身上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曾突然晕倒,想到这一点,我越来越害怕,因为在这个家庭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受过任何类似的伤痛,那就是我的父亲。渐渐地,我感到必须振作起来面对他。

过去没有《反家庭暴力法》,当人们说家庭暴力是家务事,更多的其实是不愿意深入了解表象背后的罪恶。好在现在总算是立法了,新闻上经常能看到很多醒目的标题,比如“女子被家暴后报案,得知丈夫竟然是十二年前的在逃杀人犯,让人吃惊”。孩子从小就要面对父母,因为需要父母养育,可是爱的抚养和经济控制之间的区别,一个小孩子又怎能分得清呢?只知道听爸爸妈妈的话,始终生活在恐惧中,必须顺从才能得到少得可怜的几句好言好语。

马上又要过年了,如今我已离开家五年多,拼命打工勉强养活自己,生活依然艰苦,不知道父母在老家干什么。就在起诉期间,我遇到人口普查,在我现在住的地方被查了一次,后来村委一个姓喻的村干部又打来电话,说村里有几户家庭被抽中,我家也在其中,需要再查一次,并说我父母现在没有出去工作,问我具体在哪里工作,是否结婚等问题。我核实了他的身份后,告诉了他,并请他务必替我保密,因为正在起诉期间,这些都是敏感信息,我不得不绷紧神经。他答应了。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去工作,那到底在做什么啊?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可如果他们真的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那么就连我也会一辈子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我联系了姑姑,她表示曾劝过父母,就算不给子女存点钱,也至少给他们自己留一点钱养老,但是他们听不进去,拿了赔偿以后,他们没有及时去还以前欠下的债。我想到起诉之前,妈妈还在微信里表示他们外债仍有十几万。这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多欠债?就像个无底深渊,他们为何事借钱?为什么从未与我商量?

我的头越来越痛,就像要炸裂开一样,就像我因工伤住院后,父母依然在医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浪费他们钱的那一天晚上。我的头痛得都快裂开来了,没办法思考,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冥冥中,我心底不断产生微弱的声音:家里有问题了……家里有问题了……家里有问题了……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从我出生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家庭矛盾依然摆在面前,我希望和别人一样,拥有一个普通却安稳踏实的家,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我深感对于我们这个家庭,获得这一笔将近百万的拆迁赔偿,不知道是福是祸?利令智昏,有多少人在巨大的金钱诱惑面前迷失了自我,而我起诉并非是在故意挑起家庭矛盾,相反的我希望全家人能够共同成长,正所谓家和万事兴。不过平等互助还是走向决裂,这取决于家里每个人的态度。

诉前调解结束了,虽然在我近期生日当天父母没有任何表示,但是我收到了法官、律师以及朋友们的生日祝福,非常感谢大家。希望借着本次拆迁风波的契机给我们的家庭关系一个挽救的机会,也希望我所有的问题能够得到圆满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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