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管员说,撸猫可以拯救世界

张若水 · 2021-03-31 10:20 · 尖椒部落
摘要:因为工作太难找,我住的城中村,走了很多人。

来自河南的雯丽(化名)今年31岁了,她17岁多就出来打工。她在富士康做过流水线、测试员,她卖过手机、卖过衣服,当过摄影助理。现在的她,是深圳龙华某工厂的一名仓管员。我与她聊工作经历,聊性别歧视,聊婚姻,聊养老,聊猫。

现役仓管员,体力活我做的跟男工一样多

若水:首先,请简单介绍下你所在的工厂概况。

雯丽:我们厂是做PDA生产的。像你看到快递小哥收发快递手持的那个可以扫码的机器,就是工业PDA在物流快递的运用。工业PDA也可以用于生产线管理、仓库管理,像我们厂就用来管理库存。

我们是个小厂,大概有200左右的员工。有研发、生产、销售、仓储、物流、行政6个部门。像我做的仓管员工作,属于仓储部门。

图片来源:电视剧《奇迹的女儿》

若水:作为“仓管员”的一天是怎样的?

雯丽:我一般会在8:00起床,简单洗漱、吃个早餐,穿上工衣,差不多8:30出门。步行到共享单车的存放处,然后骑上自行车,差不多在8:50时到我们厂所在的工业园里。一般情况下,我会在8:55之前完成指纹打卡。

接着,我会先去办公室看下有没有人发需求单。然后,我去4楼我负责的仓库,它的面积大概有300平方米左右。开灯,记录下温湿度,因为这个仓库是存储原材料、电子材料的,将近有2000种物料,它对温湿度的要求比较严,湿度需要在70度以下,温度在28度以下,如果夏天太热的的话需要开空调。

如果有人发了需求单,我就要把物料搬出来,然后交接给生产部的文员或者研发部的助理,由她搬下去。有的时候,有物料入库,我就负责把这些物料上架。如果仓库有点脏的话,要打扫下卫生。

忙到12点钟,去吃午饭,午休时间1.5小时。我有时候会自己带饭,有时候会叫外卖或者出去吃。休息一会,就接着上班,晚上7点钟下班。

一般我会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解决晚饭问题,因为实在太累了,回到家根本就不想做饭。这个时候,最让我安慰、最给我解压的是,回到家有我的猫陪着我。撸撸猫、刷刷手机,睡觉的时候差不多12点的样子。

若水:仓管员的工作除了你刚才说的日常工作以外,还有其他内容吗?

雯丽:还有盘点,分为月度/季度/年中/年末盘点。像年中和年末盘点,是一年两次的大盘,整个仓库的物料都要盘点。月度盘点的话,就自己挑个几百箱出来盘,然后领导抽盘。

因为我负责的物料比较琐碎,盘点是我很讨厌的工作内容。如果对账对不上的时候,就很麻烦,我要去查账、要去找别人,搞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需要平时跟产线搞好关系

若水:听上去你的工作需要细心和很多耐心,你之前有过因为工作的失误而被领导讲过吗?

雯丽:当然有了。有一次盘点的时候,领单抽盘就发现排线的数量与库存的数量对不上,他就要求我赶紧把少了的50个找到。如果库存不准,我那个月的绩效就会被扣分,只有绩效考核的分数在90分以上,才不会扣钱。

若水:能方便说下你的薪水及薪水构成吗?

雯丽:我的工资是由底薪+岗位补贴+绩效考核+伙食住宿补贴+全勤奖+加班费,在每个月全勤的情况下,薪资是固定的。

其实这个加班费挺坑的,因为每天正常上班时间是7.5小时,但我现在每天有1个小时的加班,而且一周要上6天班。如果一个月有5个周六的话,我们的加班费不会增加。如果工作上了有什么失误的话,有可能还会从绩效里扣钱,所以其实挺坑的。

若水:应聘仓管员的工作,有学历或工作经验的要求吗?对性别有没有要求?

雯丽:一般都会要求高中毕业和相关工作经验。但是,这一行男的会比较吃香。因为很多公司会说仓库里有一些搬搬抬抬的活,可能女孩子不太适合。我之前找工作的时候,就碰到类似的情况。我负责的原料里也有很重的东西,都是我自己搬的,对于我来说,没有存在搬不动的情况。

有一次盘点的时候,因为空间逼仄、物料较重,我因为用力过猛把肌肉拉伤了。这种偶发的情况,我相信男生也会遇到。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说是不是。


图片来源:电视剧《奇迹的女儿》

若水:能说说你找到现在这份工作的前后经过吗?

雯丽:在这之前,我在一家跨境电商做仓管员的工作。之前那份工作相对来说要轻松些,大小周,工资没有现在的高,大概4000多。后来那家公司要从深圳搬到成都,我不想去成都,就辞职了。

然后就开始找工作,找了很多份工作都没找到合适的,有的时候因为年龄不合适,有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技能达不到。找到现在这份工作,我还是挺意外的。当时我是在招聘网站上问的,招聘人员没有理我,后来我又发了一次,才有的面试回应。失业让我很焦虑,这份工作相对来说比较稳定,没有夜班,收入来说也还算过得去。所以当我知道被现在的公司录用的时候,特别开心。

在网上发简历给他们之前,我就听说过这个公司,因为我有个朋友之前(现已离职)在这边工作,我是听朋友说这里有住房伙食补贴,才想来的。因为深圳很多厂都就没有这个补贴,而且普工工资只有3000多。

你看,3000块钱要吃还要住,光是生存就挺有压力的。如果遇到淡季,没有加班费,也没有伙食住房补贴,两千多块钱的底薪怎么生活呀?所以,我住的城中村走了很多人,包括我的一些朋友也离开了。

若水:你刚说找工作的时候有因为年龄不合适找不到的,是仓管员这类的岗位有年龄限制吗?

雯丽:有的公司会要求18-28岁。我听我现在的工友说,之前这个厂只招到28岁的,30岁以上的都不要。其实工厂里面最喜欢年轻的,因为年轻的有精力干活。为什么很多人说富士康好,那是因为富士康招工年龄范围比较宽:18-40岁。当然比较常见的还是18-30岁。我们厂里的以90后为主,我是90年的,已经是年龄比较大的。基本上我没有接触到过40岁以上的。再年轻一点的00后很少有进厂的,至少我和我的朋友观察到的是这样。

若水:能说说这份工作让你喜欢的部分吗?

雯丽:唯一喜欢的是工资比较稳定。因为我觉得我这个年龄不好找工作了,虽然工作辛苦一点,工时长一点,但好歹收入稳定。

若水:这份工作最让你无法忍受是什么部分呢?

雯丽:我们领导分配工作很不公。我负责原材料的仓库,还有一个男孩子负责收料,他的工作就很清闲。我既要负责上架还要发料,有时候他们要的料很多,我就特别忙,基本上是从上班忙到下班。我跟领导说了这个问题,领导就说“你们俩个协作”。但是那个男孩子特别懒,你在那该忙忙你的,他坐在那该玩玩他的。他愿不愿意搭把手,要看的他心情。


成为摄影助理后发现,跟流水线差不多

若水:能说说你在做仓管员之前的工作经历吗?

雯丽:我在富士康三进三出,最后一次做了一年多。我进出三次都是不同的部门,做过流水线,也做过测试员。就是苹果11的后置摄像头在组装之前,需要做一些性能测试、防尘测试之类。

若水:三进三出富士康,是因为在外面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吗?最后选择离开富士康的原因是什么呢?

雯丽:对,进富士康就是这样的,很多人都说,“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去富士康算了”。离开富士康的原因一个是因为看不惯我们领导,一个是因为我们的工作对身体有害,因为有辐射。

若水:除了进厂之外,还做过其他的工作吗?

雯丽:我干过很多工作,我卖过手机,卖过衣服,我还做过摄影助理。大概是第二次离开富士康的时候,2011年吧,我当时不想再去做流水线了,想着自己应该去学习一门技能。我当时攒了一点钱,然后我就去培训学校报名学摄影了。学校里有摄影器材,可以用。我自己没有买,因为太贵了。

在培训学校学习完了之后,我就开始在网上找摄影助理的工作。他们打电话过来,一听是个女的,就直接挂了。态度好一点的就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要女孩子”。他们拒绝我的理由是女的扛不动摄影器材。一般会招女摄影助理的,是儿童摄影,女助理就负责在前面逗小孩,我不想去逗小孩啊。

我就这样找了好几个月,直到一家做婚纱摄影的公司录取了我。我当时挺感恩的,虽然那个时候摄影助理的工资很低,但他们给了我800块钱一个月,而且包吃包住,挺好的。我们那个公司除了我一个助理,还有一个男助理。其实,扛器材的时候,我跟那个男孩子没有任何区别。而且摄影棚都是我打扫的,他都不打扫。

若水:摄影助理有拍摄的机会吗?

雯丽:基本上不会让你拍,我就拍过一次儿童的。可能跟我自己的性格也有关系,我怕给别人拍不好,我不太敢去。

若水:那后来离职不做摄影助理的原因是?

雯丽:当我接触到摄影这个行业之后,我发现它跟流水线也差不多。摄影的时候只不过是把产品换成了人。那些摄影师就是保持同一个姿势给不同的客人拍照,跟流水线一样,很枯燥。

若水:如果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一份职业,你想做什么?

雯丽:我还真没有想过我特别喜欢的职业是什么。一开始我觉得我也喜欢摄影,但是当你把那个爱好当成工作的时候,就觉得很枯燥,跟其他东西没有太大区别。因为我自己经历的也多,我没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没想过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工作,因为首先要考虑到自己能力有限。

若水:那说说你现在的工作,未来3-5年你有什么展望吗?

雯丽:我也没有太想过,我没想过太多其他的东西。

图片来源:电视剧《奇迹的女儿》

婚姻与养老与猫

若水:冒昧地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结婚了吗?你怎么看待婚姻?

雯丽:没结婚,目前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伴侣。我有想过不结婚,但是后来想想,不结婚太难了。不婚或独身,社会还是没有办法认同的。大部分的人还是会选择结婚。婚姻关系相对其他关系来说,还是比较稳定的。

就女性本身来讲,结婚并不是太大的好事。因为女性婚后要承担更多的家务和育儿工作,当然也不排除有些男性愿意共同承担。但是目前来说,我并没有找到这种愿意共同承担的男性,我接触到的男性大部分都还是很幼稚的。

但如果不结婚的话,以后养老该怎么办?我最近看新闻,就各种养老院暴雷,我其实挺焦虑的。如果选择了婚姻,就要面对生孩子的问题。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去带好一个孩子。更何况要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这个行为本身是不可逆的。如果你没有在经济、心理、身体各种条件下做好充足的准备,就选择把一个生命带到世界上是很不负责任的。还有一个是我年龄的问题。如果要生孩子的话,35岁以上就好像可以称为高龄产妇了。

若水:你才31岁就开始担心养老的问题,是因为同时也要负担父母的养老吗?

雯丽:这是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村人,没有什么养老金。大概率上,父母的养老问题,需要我家几个小孩共同承担。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妹妹已经结婚了,还有个未婚的小弟。我们家那边彩礼特别高,我弟还没有买房。我爸妈还在给他挣彩礼钱、买房子的钱,所以他们还没有给自己存养老钱。有时候想想,我父母这把年纪了,也是挺不容易的,就是可怜又可恨,你懂吗?

我之前跟父母说“你要想让我跟我弟一样共同承担养老,那我弟有什么我也得有什么”,我妈就说我不孝,养了个白眼狼之类。我妈这样说是因为她接受到的教育是女孩子就应该吃亏。我就不懂了,女孩子为什么要吃亏?同时,我还得面对“不孝”的道德绑架。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我小的时候还遭受父母的家庭暴力。所以,我对原生家庭的感情很淡薄。我出来打工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过年,我也不太想家,我爸妈基本上也不太主动过问我。

如果以后我有了孩子,我肯定不会让我的孩子给我养老。首先,以养老为目的的生育,是一种自私的行为,对孩子很不公平。作为一个社会人,无论TA是底层还是中产,都是特别辛苦的。我觉得不生孩子是最好的,生了孩子,还不是在送韭菜。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爸妈不是非得要生一个儿子,他们现在的日子不是轻松得多吗?我妈现在天天愁得睡不着,因为我弟27岁了,还没对象。我弟长得不好看,工资不高,又娇生惯养的吃不了苦,嘴巴还不会说。我们那女孩子少,像他这样找对象难,在农村也是很普遍的情况。我妈说她睡不着也因为我,说“我家还有个闺女30多了,也没对象”。我听了,也没说什么,因为我妈有高血压,我也懒得跟她讲太多。

若水:你平时不上班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雯丽:我一周上6天班,休息的那一天,要么是跟朋友出去逛逛街之类,要么在家撸猫。撸猫挺解压的,特别是工作上有什么烦心事,一回家打开门,猫就坐在门口等你,然后见了你特别兴奋,抓着它的猫抓板,那个时候就觉得很治愈。我现在就抱着它,它在我怀里打着愉快的呼噜。(提醒:养猫虽好,有点费钱。)

我觉得养孩子之前就应该先养一只猫,你要看下自己能不能对一只动物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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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若水
在剧场摸爬滚打的“野生艺术家”,在家写作的无名“两脚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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