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上的青春:辗转十四年,又重回原点

作者:胡兰波  |   2017-10-24 18:12  |   来源: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原创  工人生活    
摘要:我从热血青年到大龄剩男用了十四年时光,这是青春的十四年,是黄金的十四年,我把这宝贵无价的十四年都献给了工厂和流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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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聪明宝

当我特意空出一个晚上的时间,回想自己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之路时,发现唏嘘、哽咽、困惑、愤怒与蹉跎占据着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而这些细胞也随着奔三的我正日渐枯萎。

十五岁那年,我初中还未毕业就辍学在家。

因为年龄太小,我去了一间技校。学校里的同学学电脑、电焊的居多。我从小就对电子类的东西没兴趣,所以在妈妈的建议下学了缝纫机。

十多年了,我还清晰地记得妈妈说的话:“风刮不着,雨淋不着 ,学吧,是个技术活儿。”

于是家里给学校交了七八百块钱的学费,我在学校踩了一个月的废布,就算是毕业了。

那以后,我就在家等消息,学校说会给我安排工作。

大概过了有四五个月,学校终于通知我,说要送我去深圳工作,但需要交一千二百多块钱,相当于介绍费和路费。

爸爸卖了好几车粮食,才凑够了钱交给学校。

就这样,我就和一大批差不多年龄的学生坐车去了深圳。

那年我十六岁。

我不知道当时爸爸是什么心情,或许他也想我去实现他未能成行的外出打工的愿望吧!

那次去深圳,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尽管上了车厢连站着的地方都不好找。

但当时的我还是觉得挺新鲜,脑海里跳跃着对未知的好奇和想象。

然而很快这种新鲜劲就过去了,因为这火车要开三十多个小时才会到深圳。到了下半夜,想睡又不能睡,那会儿才真的体会到什么是煎熬。

终于,火车到了惠州,但是我们却坐上了一辆黑大巴。坐车前,司机说每人十块,开到半路,车停了,要求每人交五十块。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在与司机争执的时候,还被打了一个嘴巴子。

最后全车的人都集体站起来抗议,司机就停了车,把我们都扔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车走了。

这件事,让我们这些初出社会的小伙子们领教了什么是人性冷酷。

我们在路边等了很久,终于在半路拦了一辆车,到了深圳一个叫横港的小镇。

本来我们还以为什么都安排好了,没想到“老师”是到了地方现找旅馆,又现找工厂。

老师“找了”三天工作后,我们都被稀里糊涂地送进了一家电子厂,不管你是学电焊还是缝纫,一律送进电子厂。

那时候,我们的工资大概是三四百块钱一个月,几乎没有休息。只有在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如果不太忙的话,第二天就放假一天。

还好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加班到十一二点也不知道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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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凉皮

那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上夜班,非常难熬。

我本来在二楼装配部,但因为一楼注塑部没有做出来,于是我就被调去了注塑部。我的任务是用小刀刮收音机塑料壳子上的注塑口。

因为是第一次上夜,困得不行。结果一不小心,锋利的刀片将手指头削了个口子。我忍着痛撑到了下班,手指头已经开始发炎肿了起来,疼得睡不着。

最后是陌生的室友给了一个创可贴贴上我才好了点。

就这样,我在这间厂里干了一年多,几乎每个月都上三十天班,每天上班时间都长达十多个小时。

直到我到离开那个厂,一个月工资也没有超过六百元。

工厂的劳累,久而久之也就适应了,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我们连正常人的基本权利都没有。

记得有一次,我下了夜班出去买早餐,被查暂住证的人抓到了,他们非要让我交钱。但是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让谁来送钱啊!

我被关进派出所一个临时的大房子里,这个房子就像老家的猪圈一样有一个大栅栏。

只不过猪圈是木头栅栏而临时关押所是铁的。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他们几个人大笑着去吃早餐的功夫,居然推开了他们忘记锁的大门。于是我飞也似的逃了出来,疯了似的跑了不知道多久,就像逃离恶魔的手掌一样,逃出了那里……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孤独和幻想中度过,转眼间,四年青春便过去了。             

2007年,那年我20岁,便想着换个环境,换个工作。于是我去了宁波,本来我不想再做裁缝了,在无数次被拒后,最后还是重操旧业,继续进厂踩平车做衣服。

这一待又是四年。

2011年,我又去了苏州,心想再不改变,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我狠下心,花了两个多月想找份新工作,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又不得不一直干老本行。

尽管我一直想逃离,但最后都毫无改变。

转瞬又是四年。

2015年下半年,我去郑州待了一年后,又辗转到北京,依然在流水线上蹉跎着。

重复无聊,没有希望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孤独、失落、忧伤与愤怒的感觉没有减少一丝一毫。

想想自己,从刚开始去南方打工,人家叫我小孩子,慢慢地成为人们口中的大龄青年。

我从热血青年到大龄剩男用了十四年时光,这是青春的十四年,是黄金的十四年,我把这宝贵无价的十四年都献给了工厂和流水线。

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在制造垃圾。

现如今的我还是一无所有。不管我去到哪个城市,最终还是又回到了原点。

唯一不同的是,我早已不再年轻,满腔热血也早已被毒辣的太阳吸食压榨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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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波
作者:胡兰波
29岁,来自河南商丘。2003年南下深圳打工,十多年在珠三角、长三角的工厂车间里。发牢骚长短三百余篇,大多以歌词形式,由海子诗歌、张楚、汪峰、郑钧歌曲为引子。后受西方摇滚歌手、鲍勃迪伦、披头士、滚石、大门乐队、平克弗洛伊德等亦歌亦诗的歌词影响较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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