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作中被客人上下其手,还被领导骂“装什么装”……

作者:侯国安  |   2017-12-01 17:38  |   来源: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原创  性别平等    
摘要:为什么要做自己讨厌的工作?大概是因为现实太残酷,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吧。

铁公鸡.jpg

插画师:补药脸

2015年,朋友介绍我代理小信的劳动争议案仲裁开庭。为了了解案情,我曾经几次找到她。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整齐,乌黑浓密的长发从左边肩膀下垂在胸前,化着淡妆,却似乎有些憔悴,但是她的一言一行体现出她对这次会面的重视。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聊,她先从包里掏出一包香烟和500元钱递给我。

“这是给您的。”她礼貌地用双手递过来。

我也紧张了起来,毕竟没有收费代理过,感觉收钱是多么不好意思的事,赶紧说:“钱你先留着吧,等你仲裁结果下来,拿到钱了再给吧!这烟我也不收了,我不抽烟的。”

“其实我不是专门做代理的,只是了解点劳动法,所以朋友就叫我过来了,我也是打工的,这次约你主要还是想了解你的案情。”我解释道。

她微微笑了笑,有些腼腆。

我说报酬等拿到了赔偿再给我,她向我表示感谢。

小信是来自贫困山区家庭的女孩,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常年在外边打工。2011年,小信初中没毕业就跟着姐姐到东莞打工,在一家小工厂一做就是4年。

我问她怎么不上学了。

“本来学校离我家不是很远,后面乡镇合并,我们乡成了村,初中学校就被撤了,学校远了,上学不方便,山里也没有车坐,不想上学了。”她低着头说。

“可是打工也会很累的呀!”

“这份工作做久了,熟悉了,没有什么压力,虽然工资不高,但是也不会想要离开这家工厂的。”她说。

“那怎么还是离开了呢?”我问。

“后来家里翻盖房子欠下了一笔债,爸爸妈妈没读过书,出不来打工,都是在家种地,很难还完这笔钱。姐姐又出嫁了,自己有两个孩子,也帮不上忙。这个房子以后也是我住的,那我肯定要承担一些嘛是不是?我想换份工资高点的工作,就没在电子厂做了。”

离开工厂后,朋友介绍她去沐足城工作,她听朋友说沐足技师的工资都是六七千,就下定决心换工作了。

她去沐足城里接受了一星期培训,学习技术和服务礼仪,培训完就可以上岗了。刚开始,小信因为刚来,各式按摩、推拿等手法也都不好,每天要做的就只是帮客人泡脚。她没有做这份工作的时候,以为泡脚只是给客人洗洗脚,应该是个很轻松的活,入职后才知道,泡脚也要给客人捏肩、捶腿、捶背。

“给人捏脚啊,都是要用很多手力,一个小时下来手疼得不得了,做一个客人拿20块的提成,实在是不比工厂轻松。”小信告诉我。

做这行都是靠回头客,刚来的她没有熟客,客人都靠部长安排,再加上做的都是提成很少的服务种类,一个月下来并没有多少工资。后来,她又学了其他的技术,泰式按摩、中式按摩……慢慢地,客人也多了,最后真的如她所愿,挣到了七八千工资。

“做这个工作最重要的是要忍耐,有些客人脚很臭你也不能说的,反正就是不管客人说什么,你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都要面带微笑,他说什么你就跟他聊什么。如果客人给你讲黄段子,你也可以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有些客人看到你生气了也就不会再继续讲,有些客人是你越生气他越得意。”

“被性骚扰单位不会管吗?”我接着问。

“管?别说管了,做这个工作,被客人性骚扰是平常的事,语言调戏、肢体触碰,都是避免不了的,很多姐妹做的时间长了,对这些都麻木了,她也无所谓了。向领导诉苦,领导怎么说?领导说:‘人家碰一下你又不会少一块肉,你一点都不让碰哪来的回头客啊?’要是客人不满意,我们还会被骂和扣钱的。”

“扣钱?扣多少?要怎么才是满意的呢?”我继续追问。

“有一次,那几天正好不太舒服,我给一个客人捏肩的时候,客人嫌我力度太小,我努力满足客人,可是最终客人还是不满意,就大骂起来,让我去把部长叫来。最后因为客人的投诉,我白干了,一分提成都没有,你说这种坑不坑人嘛?”

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做这个工作就是这样,少不了回头客,客人真的就是上帝一样,平时下班了还要和他们微信聊天,说着让客人开心的话,管它是不是自己心里想说的。”

“你以后还会继续做这个工作吗?”

“现在家里的钱还得差不多了,以后是不会再做了。你知道吗?在城市里这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没什么。但是在老家农村人眼里,这可不是一份正当的工作,有人甚至认为这就是卖身的,我从来不敢告诉家人我在做什么。你也知道哦,我是请不起律师才请你帮我开庭的,之前也有找过一个人,他说要我们老家的村委会开推荐信才可以代理,我要是让家里帮忙开这个推荐信,他们不是都知道我做什么了吗?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等这次仲裁下来,拿了工资,我就不做这行了。”

“但是你做这个工作,待遇比工厂好些呀!”

“拿到手的工资肯定多那么几千块哦,但是按你说的,没有买社保、不签合同这些都是违法的,还要受气,还要被别人指指点点,那还不如在厂里做自在。”

“你一直在这家公司做吗?”

“不是呀,以前在另外一家做的,以前那家还好点咧,推拿、按摩、足疗、泡脚什么的都是分开在不同的房间。但是后来这一家会所里和其他会所不一样,一个大厅,里面推拿、按摩、足疗、泡脚都在一起,那天一个男客人就在大厅里把衣服裤子脱光,站在那里叫大家看,很多女技师看到了都跑出去了,经理还骂我们:‘做这一行的,你们装什么装?’经理还骂了一大堆脏话,我就辞工了,公司又不给辞,现在我还没拿到工资呢。

“做这个工作,我都觉得对不起我爸妈,以前我妈的洗脚水我都没端过,现在为了钱,却给几千人洗过脚,我爸爸日积月累病痛折磨的老身子我都没捶过,现在却要给无数陌生人捶背捏肩,你说,我还好意思跟他们说我做什么工作吗?”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因为我也从来没有为爸爸妈妈做过什么。我们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开庭结束后半个月,裁决书下来了,小信在微信里告诉我,仲裁算是赢了,裁了2万多。我很高兴能为她争取到一点点利益,那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一件力所能及的事了。

可是过几天她又告诉我,可恶的老板说还要起诉到法院,即使法院判决要给赔偿金,他们也不会给钱,就是故意拖时间,要拖死她。最后小信无奈再次跟沐足城老板协商,拿到手的钱又打了个大折。

她说要把500元的代理费给我,我没有收,最后约定下次见面的时候她请我吃饭。之后我们再没有见面了。

后来,我在微信上知道她去学了美容美甲,做了一阵,生意不是很好,又转行做了微商,微商没做多久,她又回到了沐足城工作。

我得知后,感到非常吃惊,她不是最讨厌沐足城的工作吗?但是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回去,我想也许是现实太残酷,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吧!


延伸阅读:

她们两天两夜没睡觉,屁股上长满了老茧,只为……

她们的苦难成了我的梦靥


请尊重原创,保护版权

本文系橙雨伞公益和尖椒部落共同开发和制作。欢迎转载,但请保留本段文字:转载自关爱女性,赋能女性远离暴力的跨界公益项目“橙雨伞”(微信ID:chengyusan2016)+中国女工权益与生活资讯平台“尖椒部落”(jianjiaobuluo.com)。并保留以下作者信息:

侯国安
作者:侯国安
城市里的一线打工者,奶爸。
1.049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