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工业区:每一种“美食”后都有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

作者:谢文暄  |   2017-12-06 10:15  |   来源: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原创  打工生活    
摘要:工业区的深夜食堂。

刚来广东打工的人,通常会先随便找个厂,有个落脚的地方。熟悉地方之后再出去重新找待遇好的工厂,这叫骑驴找马。当

然,这也意味着我们的生活总是在不断的奔波和流动。

现在想想,流动和不稳定唯一的“好处”是偶尔还能撞到令人难以忘怀的“美食”。

酸辣可口的凉皮

我初到广东进的第一个厂是做相框的,被分在一楼的开料部。刚进来几天就开始转夜班了,时间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八点。一上班,车间里几台巨大的电锯一齐启动,嗓音刺耳,木屑飞溅。当时正是七月,虽然角落有两台大风扇在摇头晃脑地吹,但车间还是闷热异常。

晚上12点后休息一个小时,伙食是每人发两包泡面。那是我第一次上夜班,干的又是体力活,下了班又累又饿,却又没有胃口。

厂门口的路灯下,有几家小吃摊,有一家是卖凉皮的。纱窗里的凉皮晶莹剔透,发出诱人的光泽。老家没有这东西,出于好奇我要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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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老板四十多岁,一张黑红的脸笑起来满是皱纹。他熟练地切开凉皮,拌上红通通亮晶晶的辣椒油,淋上配好的调料,再洒上切成丝的黄瓜。一碗凉皮很快做好了。凉皮绵软顺滑,酸辣可口,意外地好吃。

从那以后,每次上夜班我都吃凉皮,好吃又解饿,直到离开那个厂。后来我到过很多地方,看到街上有卖凉皮的,总会叫上一碗,只是滋味平常,再也没吃到当年那种质嫩爽口的味道。

味同嚼蜡的工厂食堂

认识小丽是在一个电子厂。小丽是河南人,二十多岁,胖乎乎的,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她是我们厂手脚最快的。她也曾在一个电子厂做过几月,那个厂地处偏僻,周围除了三个做服装的厂之外,全是稻田。厂里二千多人,有两个食堂,大的是员工食堂,小的是厂里主管以上管理层专用。进过几个厂,都没有那个电子厂让她印象深刻,原因是食堂里的伙食超级难吃。同样的米饭,同样的青菜,同样的肉,被厂里厨师做得味同嚼蜡。

很多刚来的工友都是扒几口就站起来端着饭往食堂外走,食堂门口有四个一人多高的塑料桶,里面的剩饭剩菜每天都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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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厂管得严,白天都不能随便进出。厂外面当然没有了卖小吃的摊子。

上夜班的时候,她从来不上食堂,都是吃零食。食堂二楼有个超市,食品占了大半。火腿肠、绿豆饼、袋装的鸡爪鸭脖、辣条成了我们的主食。每到下班的时候,超市里面人满为患。那时候年轻,她觉得无所谓。后来胃出了问题,到吃饭的钟点不吃饭的话,胃就会疼。

小丽说,刚进厂的时候我一百三十斤,出来的时候一百一十斤,瘦了二十斤。

工业区的小吃街

在广东的工业区附近,往往会自发形成小吃一条街,一家挨着一家的摊位,炒粉、凉皮、热干面、鸡爪鸭脖、烤面筋、烤肉串、麻辣烫……光临这些小吃摊的大多数是工厂里的打工者们。我们厂大门口外,就有这样的一条街。

在我认识的工友里,张华无疑是比较成功的一个。有段时间订单奇多,招了很多临时工,张华是其中之一。临时工工资是日结,他做了一个星期,赚够了回家的车票就走了。走前张华请我吃宵夜,喝了两瓶啤酒之后,放出豪言说两年后也要开家工厂,到时请我过去帮他做事……我当他说的是酒话。

没想到的是,三年后,张华开着辆锃亮的轿车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差点认不出来。他留了胡子,西服革履,一副小老板派头。

我们又重新相聚在一起,我把要好的工友们喊出来,小丽、老五、老孙,围了一大桌。张华出手阔绰,啤酒烤串摆满了桌子,大家边吃边听张华说起当年的经历。

工业区小吃街.jpg

初中毕业,张华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晃荡了两年。他不甘心在家里像父辈们那样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但又不知道能干什么。有天父亲带回来一个远房亲戚,这亲戚是个木匠,父亲让他跟亲戚学做家具。他对做木匠没兴趣,吃饭的时候顶了父亲几句,父亲一怒之下对他吼叫:不学做家具就滚出这个家门。

第二天晚上,张华从母亲那拿了五百块钱,坐车来到广东长安镇。

他进过电池厂、空调厂、食品厂、五金厂、电子厂,最累的是五金厂,比搬砖还累,在五金厂做了一个多月,他意识到,没有一技之长,不管在哪里都只能在流水线出苦力。他想起了父亲对他说的话,家人的话是对的,他想回家了。一个多月后,张华拿着一个月的工资从五金厂自离了。

当他在行人稀少的国道旁等回家班车的时候,几辆摩托车轰鸣着停在旁边。当他意识到那几个骑摩托车的人是冲着他来时,身子两边已经各站着一个人,一把硬硬的刀子从后面顶在了他的腰上,其中一个人说,兄弟,借点钱抽烟。那几个人把他身上刚发的工资洗劫一空。看着摩托车扬长而去,张华欲哭无泪。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来到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

夜很深了,但这条小吃街仍热闹非凡,在这条街上转悠半天,饥饿和疲惫相继而至,但他身无分文。同时一股怒火在心底升腾,他在心里诅咒那几个抢钱的小混混,咒骂工厂老板。

改变命运的桂林米粉

当他在心里艰难地做了那个决定之后,在一家“桂林米粉”的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桂林米粉。

之所以选这家是因为老板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目和善的中年人,张华想等会吃完粉“跑路”的时候,不至于被一下逮住。

热腾腾米粉上来了,香浓的肉末,酸爽的竹笋片,张华一口气把米粉连同汤汁吃了个底朝天。吃完他就后悔了:“这个老板可能是我老乡,我不想第一次吃霸王餐就吃到一个无辜老乡头上。时间在默默流逝,吃粉的人一拨拨地来了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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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他想干脆等老板收摊时帮他干点活来补偿吧,反正又没地方可去。

后来,他没有等到老板收摊,中年老板看他像个真正的“老赖”一样干坐着,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怎么回事,万分同情地看他几眼之后,重重叹口气,把空碗收走了,没有要他的粉钱。在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打工者拖着箱子神情黯然踽踽独行,他们谁没有过羞于提及的不堪经历?这种事老板大概是见得太多,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而今,张华来到三年前打工的地方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当年那个中老老板;其实,张华真的很想告诉他,三年前,他曾经改变了一个年青人的生命轨迹。因为,那天走投无路的张华本来决定了要去抢劫的,是他的一碗桂林米粉,是他的一个小小的善念,让张华最终改变了主意。

张华吞下一大口啤酒,我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闪耀出一丝晶莹来。

夜深了,烧烤摊依旧烟雾缭绕;三三两两的人从烧烤摊边影子般无声地走过。在这个没有夜晚的城市,这些上夜班的工友们,正走向各自的岗位,像老牛一样开始了他们的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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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飘在城市的打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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