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北京地下室

付海声 · 2017-12-08 14:33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记得那晚,北京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已经连续多日没在下班后出过地下室的我,心血来潮迈着踉跄的步伐跨过两层楼梯站到地面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雨后北京难得新鲜的空气。

编者按:本文作者是一位到北京打工的80后,偌大的北京,只有地下室容得下他。然而,即便是在暗无天日不见风雨的地下室,他们依然苦中作乐,和伙伴们聊天畅饮。作者以其独有的幽默文笔,生动地描绘出了爱吹水的老张、官迷贾总、北京老炮儿刘大爷、喜欢王者荣耀的阿冯以及拥有文学梦的阿付的日常。他们不是diduanrenkou,他们是一个个真实、平凡又各有心事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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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来北京一年多了,我也住了一年多的地下室。

如果还打算在北京“混”下去,继续住地下室的命运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

进京之初,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满脑子“孩儿立志出乡关”一类的妄想,等到接连碰了几回“壁”,走投无路之下,才托朋友搭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

记得我跟朋友信誓旦旦地保证干一个月就走,不料一干就干到了一年后的今天。

随着我在地下室住的时间越来越长,认识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同事、朋友以及他们堆积在我脑海中的喜怒哀乐也越来越多。

不知不觉到了“一吐为快”的地步。

或许,这也算是对我住北京地下室人生经历的一种精神上的意外补偿吧!

“不准”的老张

老张是我住进地下室最先认识的一位同事。老张来自河北,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

据他自己说,他十多岁时就来北京闯荡了,包过工程干过餐饮,谈过大学生娶过北京土著。总之,他那一辈人眼里男人该有的风光,他自诩都经历过了。

老实说,我打心底里不相信他的那些话,只当他是在吹牛。因为无论从他的长相打扮还是个人生活的点点滴滴上,我实在看不出他丝毫“风光过”的痕迹。

可他谈吐不凡,整个人身上确实有一股让人猜不透的神秘感。

不过,最令我感到惊奇的,还是周围上至领导下到同事异口同声地称呼他“不准”。

原来,老张的名字中带有“准”字,可他平时说话办事却少有准的时候。于是乎,“不准”之名就这样被大伙相当亮堂的喊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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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我刚到公司时被调到水工班组,跟老张共事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老张为人很不错,在工作和生活方面都挺照顾我。当然,后来我也真真领教了他一两桩名副其实的“不准”事。

去年十月初,经同事撺掇,我决定利用工作之余,力争考下电工本。这事说与老张听,他很赞成并表示也想去考个本以便日后好找工作。我正想找个人一块学习考本,求之不得,便一心盼着和他一起报名。眼看报名日期临近,我一边准备着报名用的材料,一边再三催促老张也行动起来。

可老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一直推说发了工资再报名,丝毫不见他有准备材料的任何举动。

公司一般每月十五号发工资,正好与报名截止日期重合,他自然没能报上名——也许他压根没想过要报名。

事后,我问老张为啥临阵变卦,他又推说自己可以托人找关系包过,迟一点报名没关系。当然,直到我拿到本,他仍然没去报名。至此,“不准”的名头真不是“浪得虚名”了。

对于我拿电工本这事,老张时而表现得很羡慕,还说要是手上有个本,就能比较方便地找个工资高的公司,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窝在这公司动弹不得。可没过多久,他又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态度。他说他见过不少拿着这证那证啥也不会干的人,现在不管哪家公司干活都看能力不看有没有本。

总之,好话歹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我对“不准”的强大逻辑也无言以对了。

“三起三落”的贾总

一天,地下室里有消息灵通人士忽然放出风来,说贾总要回来了!果然不出三天,又矮又黑、秃着头的贾总,就笑眯眯地出现在我们面前。那阵仗,我总以为不亚于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情形: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不过,还是那位消息灵通人士总结的好:“我们贾总这是‘三起三落’啊!”

贾总其实并不是领导。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们地下室的同事之间喜欢互相戏称各自为“某某总”,比如姓贾为贾总,我姓付就成了付总,苦中作乐调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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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弄不清真正缘由,我猜测一二:这可能与咱们公司领导多、下来视察工作又很频繁有关系。据我所知,光咱这小小的地下室里就有各部门领班、主管、工程师,还有工程部副经理、经理和常驻于此的公司副总,以及隔三差五来巡视的区域副总、公司人力资源部、品质部等等乱七八糟的各种“总”,数不胜数。

而在“张总、王总、李总”各种总满天飞的地下室里,贾总名头最响,当起官来派头最足,同时也是我们众多同事最不愿称他为某某总的人。

大多数同事是鄙夷官迷的,心里看不上贾总,所以有时候就故意不叫他贾总。贾总似乎也看得开,甚而有人偶尔叫他一声“贾总”,他都要疑心那人在取笑他,马上摇晃着脑袋摆摆手说“我哪是什么总,我就是一普通员工,领导让干啥就干啥。”

贾总曾经确实是当过一阵代理领班的。领班的一项任务是每天早上来安排班组成员一天的工作。我在地下室长长的走廊里,曾经好几次有幸看他在十几号人面前,一边吐沫飞溅,一边做出老电影《列宁在1918》里那种革命式招牌动作。

只是由于贾总是山西人,方言难懂,加之本人说话又特别快,故而当他热血沸腾训话时,底下这十几号人都不知所云,各自想笑又使劲憋着东张西望起来。又因为他个头不高、体型偏胖,所以模仿列宁的动作总不免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贾总最有名的口头禅有两个,一是“这事不归我管”,这是他当上代理领班之后,经常挂在嘴上的。尤其是当别的班组找他要人或要其配合工作时,他就抛出这一“杀手锏”。

另外一个是“累死我了”,多适用于他还没当上代理领班或者代理领班一职被撸之后,总之就是不当官的时候。

我和贾总平时不在一个班组,工作生活上基本上没什么交集。他那种“三起三落”的传奇式经历对我吸引力也不大。只是,每次我早起去卫生间洗漱时,大多会碰见他光个膀子也在刷牙洗脸,便习惯性地招呼他一声“贾总”。几乎每回,他都会跟我掰扯半天。他吐沫星子乱飞,说:“别喊我贾总。贾总是假的,永远变不了真的。就像你付总,永远也当不了‘正总’一样,咱们都是苦命人!”

我听完心想:我什么时候跟他成一路人了,这贾总还真是惹不起,看来只能躲得远远的了。

“老炮儿”刘大爷

刘“大爷”年纪并不大,也就五十岁左右,是公司为数不多的几个北京人之一。我私以为他是名副其实的“大爷”,北京话叫“老炮儿”。

总之,他给人的最初印象就是那种无论说话办事都挺横的主儿。

记得去年他刚来公司没几天,就与领导爆发了一场火药味特浓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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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新上任的工程部经理嫌地下室的开水器位置影响美观,打算让人挪往别处。一来二去,这任务就落到了刘大爷头上。刘大爷倒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挪到了指定位置。可新经理一看说不行,还得继续挪,挪到卫生间里去。

卫生间随地小便蚊蝇飞舞,卫生状况堪忧。将大伙平时喝的水同卫生间搁一块,大伙当然不干了,吵吵嚷嚷闹将开来,却谁也没勇气找领导反映去。偏偏工程师是个急性子,跑来找到刘大爷,严令其遵照经理指示,把好不容易挪动位置的开水器再弄到卫生间。

刘大爷一听,当即火冒三丈,怒斥他:“难道经理让你吃屎,你也屁颠屁颠的去吃吗!”这一下得罪了经理和工程师两位领导,可刘大爷一副处变不惊的神情,大声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爷爷我还不伺候你们了呢!”

好在公司副总从中斡旋,这事才得以平息。

不过,同住地下室的大伙因此都对刘大爷的“暴脾气”有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很快,大伙都听到一个传言:刘大爷之所以被调到咱们公司来,就是因为原单位领导怵他这个“刺儿头”,才找了个借口打发过来了。

其实刘大爷本性不坏,他和领导抬杠,却从不和同事闹矛盾。记得有个周末,我因为刚洗完床单晾在外面,中午又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情急之下就没经过刘大爷的允许,躺到了他的床上午睡。

恰巧这一幕让咱们班组的主管看见了。平日里,他好像不待见刘大爷,就半开玩笑地说我:“你不要命了,刘大爷的床你也敢躺?你没看见‘动物凶猛,请勿靠近’的警示牌吗?”他边说边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藏獒那凶狠的模样。

我倒没觉出有多危险,刘大爷这人脾气虽爆,但也不是完全不可交之人。他的愤世嫉俗和好打抱不平,对象多半是地位或金钱高过他的人,我们这些同事还够不上他的火气。

果然,刘大爷知道我在他床上午睡之后,并没有说什么,还借给我缝补衣被的针线。

他说:“像你们这样千里迢迢来北京混口饭吃不容易,不像我,离家近,生活上多少还方便一些。”

“80后”阿冯

“阿冯”这名字是我帮他起的。他姓冯,来自东三省的吉林,和我一样同属80后,是公司难得的年轻员工。

他16年十月就来了,不过我和他真正热络起来,还是今年自打我调到他所在的电工班组以后。也许是年纪相仿,我跟阿冯特别投缘,几乎每天都要嘻嘻哈哈打闹一番,多少给有些暗无天日而又沉闷的地下室生活增添些乐趣。

他喜欢开玩笑,有时明明自己藏起了一盒烟或是一支打火机,总爱故意找我要。每当这时,我便慢悠悠地朝他念出一句诗来“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阿冯不曾偷”!

从此,“阿冯”这名号就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他倒也不恼,只是不像别人那样叫我“付总”,而是一本正经地称呼“阿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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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冯喜欢打“王者荣耀”,一上手就停不下来。更绝的是,他在线上骂人功夫一流,连嚎带叫一个多小时都下不来,而且还不重样。

我时常感慨:“要是自己写小说的劲头能有他玩游戏那精神头的一小半,何愁巨著不出、大业不成呢?!”

大概他听出了我话音里的反讽意味,总会抽空抛下话来:“阿付,现在我郑重通知你,村头厕所又没纸了,你那《月子2》到底啥时候能出来啊!”

我爱好文学,在整个地下室,已是公开的秘密。阿冯总喜欢拿这一点打趣我,不知不觉中将他自己也包装成一个文艺“中年”。每当下班我刚捧起一本书的时候,他多半会假模假样地走到我床前,嘴里冷不防念出一串句子:“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树,其中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或者,见我不搭理,他又干脆改成:“阿付床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

更多的时候,他丢开鲁迅直接模仿起周星驰电影的经典桥段:阿付表面的工作是电工,其实是一位研究“僧”,研究如何将小说发扬光大的研究“疯”!

最近,我偷偷上过几回皮村的行踪,也没能逃过他的“法眼”。原因可能是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组去皮村看飞机的照片。好几次我夜里十一点多快十二点赶回地下室的时候,但凡他还没睡着,总会从蚊帐里探出脑袋,一脸睡意地问我:“阿付,怎么,你又去皮村打飞机了?!”

“打你个头!” 我气得脱口而出。

瞧这阿冯说话有多损!

畅饮或尾声

地下室不见天日分不清晴天雨天,人住的时间长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不适应感。

老张抱怨说住了两三年地下室,头发都掉的差不多了,咽炎也比在家的时候厉害得多。

老张和贾总由于节假日加班,因而地下室里众多同事就属他俩倒休条多,长达二十多天。

某一个周末,贾总用了倒休条早起就不见了踪影。

借用刘大爷的一句话说就是:“不知他又到哪里快活去了。”

而老张居然难得“准”了一回,终于没有再退已订的回家车票,离开地下室踏上了去河北老家的路。

地下室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原本盼着下周去潘家园淘书的我,因为临下班前接到家里一个电话,说到这样那样的烦心事,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阿冯不知何时从市场买来二三十块钱猪大排和蔬菜,刘大爷则贡献出了珍藏很久的正宗红星二锅头。他俩执意要拉我一起畅饮。一般碰到这种邀约,我内心是抵触的,具体什么拒绝的理由却说不上来。

刘大爷急了,半真半假地说:“付总,你不能老是不给大伙面子,以后你还想不想在寝室混了?!”

阿冯则不改其搞笑本色,说:“阿付是不敢吃我的东西。怕吃我一块猪肉,来年我要他一头猪!”

不知怎的,那天晚上,我不但加入到他俩的聚餐,还出人意料地被灌下不少酒。当然不是白酒,而是阿冯买来的罐装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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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到末了,我们仨脸上都带了些醉意,连头顶上几乎24小时亮着的惨白刺眼的日光灯,彼时在我们眼里竟都变得温馨柔和起来。

刘大爷表面强狠,内心其实不乏柔情。他拍着我的肩膀,一再嘱咐我好好干,争取早日娶上媳妇成个家,这样也好让家里父母少操些心。

而阿冯则真诚地鼓励我不要气馁,在文学这条道上尽量走的远些再远些……

记得那晚,北京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已经连续多日没在下班后出过地下室的我,心血来潮迈着踉跄的步伐跨过两层楼梯站到地面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雨后北京难得新鲜的空气。

偏偏在蓦然回首通往地下室入口的一刹那,我的眼眶湿润了,仿佛自己刚走出一段长长的悲喜莫名的幻梦。

啊!北京,那让人又爱又恨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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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付海声
傅海声,1982年8月生,安徽泾县人。高中毕业后,一直在老家小作坊上班,酷爱文学。今年5月末参加皮村文学小组学习至今,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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