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在乡村深处的微小家族史

胡兰波 · 2018-01-09 17:16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自从外公离世后,院子已有很久没有人去过了,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住的不只是院落,还有沧桑的世事。

我站在外公家的矮墙外,探头往里看,院子里布满了荒草干枝。在风雨侵蚀下,厚厚的土坯墙日渐倒塌,堂屋房顶的小青瓦因年久失修而脱落。在这一派萧条下,几棵翠竹显得尤为显眼,在萧瑟的寒冬让人勉强感到些许生机。

自从外公离世后,院子已有很久没有人去过了,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住的不只是院落,还有沧桑的世事。


图片来源:《Unravel》

外公生于1921年,那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外公晚年给我们讲故事,对那些大时代的背景却不常提起。

外公是上过私塾的,听说他年轻的时候还在乡政府里做过几年会计,也做过生产队书记,不过干得都不长。用外公自己的话说:我不分左右派,两边都拉我,但我哪里都没去。

或许因为“哪里都没去”,外公最后才得以安享晚年。但也正是因为“哪里都没去”,也让他感到自己俗世一生碌碌无为,甚至九十岁了还常常因此恼羞成怒,大发雷霆。

说外公的故事,一定要从他的家族说起。

据外公自己说,他曾有十多个兄妹只有他和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顺利长大成人,其余的全都中途夭折,有饿死的,有病死的。

长大成人的哥哥姐姐也命途多舛。哥哥在私塾读书学习很好,后来去别的县谋差使,路上口渴,吃了人家送的一个西瓜,结果就再也没去到当官地,被送回家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据说哥哥是被朋友暗害的,那个朋友后来做了官。外公的父亲去告,一直也没有进展,在郁郁寡欢中猝然离世。姐姐在出嫁前也患天花去世了。一大家子,最后只剩外公一个孤家寡人,外公的怪脾气不知是否与这有关。

外公和外婆结婚大概是在1941年,外婆大外公三岁,祖父母那一辈有句俗语:女大三 ,抱金砖。外公外婆一共七个子女,一个儿子,六个女儿。

排行老四的舅舅是个“傻子”。

听说舅舅小的时候还很机灵,受了几次惊吓才变成这样。一次是被驴踢,一次是被狗咬,还有一次是被外公打了。

当时舅舅和他的一个远房表妹在井口边玩,那个表妹不小心进掉了井里,村民都忙着急救,外公以为是舅舅闯祸了,不由分说把舅舅打得几天不敢回家。表妹被救上来、恢复清醒后,才说是自己掉进去的,可结果已不可逆转。

从那之后,舅舅精神慢慢开始异常,常常自言自语,嘴里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话。起初外公外婆也没怎么在意,估计是家里孩子多,没法一个个事无巨细地顾上。时隔一段时间,才想起请医生看,结果也没什么改善。于是舅舅慢慢落了个傻子的代称。

我记忆中舅舅至少丢过三次。有一次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很小,隐约听说舅舅不见了,几个姨家齐动员,找了好几个月,最后听人捎信儿说在两百多里外的一个窑厂,才过去把人接回来。


这样的舅舅也结婚了,那时候娶不上媳妇的都时兴到偏远山区讨,舅妈就是去云南“讨回来”的。舅妈说话不怎么清晰,别的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也没那么灵动。

外公外婆一直和舅舅舅妈住在一起。我还记得,舅舅家的庄户地和自留地都很多。在大门前面的两边是大柳树和池塘,我去舅舅家玩,每次快走到家门口,就听见成群的鸭子在水塘边嘎嘎叫,紧接着家里喂的小黄狗也出门冲着我叫唤。

然后舅妈就拉着长嗓子走到门口说:小帅帅(我的小名)家来了,来了。我那时候不怎么听得懂她的云南方言,但知道那是她特有的一种欢迎仪式。

舅舅和舅妈年轻时也要过几个孩子,但都是没养大。有睡觉压着的,有喂饭噎死的,反正最后都没成。有一个算命先生对外公说过家有一支蜡还不明”。起初外公不怎么信,但后来架不住几个姨在他面前轮番做思想工作,改了大门的朝向和位置,以期换换风水,但似乎已无济于事。舅舅舅妈都五六十了,再要孩子也不现实。

一次偶然机会,在郑州工作的老乡给操心找到了一个孩子,在市福利院门口,说女孩个头很高,长得很排场。可等姨带着外公去了,一看原来是个残疾人,年龄五六岁左右。介绍人说女孩还小,长大就好了。外公动了恻隐之心,说既然来了,就带回去养养看吧。

一两年过去了,表妹的身体还是不见好转。几个姨都说让送回去,可外公又坚持说:你看吧,养条狗还有感情,何况是养个人呢。都两年多了。姨也没办法回驳什么,就那样一年年过着。

我去舅舅家玩,看见过表妹,她走路不稳,快速走几步就要倒。印象中,她天天牵着舅妈的衣角满院子跑,咯咯笑着,手舞足蹈。


我十五岁南下打工,几年没回家,中间陆续听到外公外婆年龄大了,已不能生活自理,还要照顾三个不能自理的人,日子越来越艰难。

舅妈得了一场厉害病,不久便离开人世。她嫁过来大概有二三十年,似乎没回过一次家,只听说她云南老家的亲戚来看过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爸妈?是不是也曾经嚷着闹着说要回家?但她一个人是根本无法回几千里外的老家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弥留之际是否会思念故乡。

舅妈走后,那个领养的表妹也被送走了,听说是又被送回了福利院门口。她的命运如何,我后来不得而知。

2007年,我在离家四年后第一次回到老家,这时外公外婆已经开始轮着在我家和几个姨家养老了。由于大姨嫁得远,在别的市住,二姨得了癌症,在五十岁左右过早离开了人世,舅舅也就住了在三姨家,说是舅舅家的可耕种地归三姨家管理使用,直到外公外婆寿终正寝。

外婆九十三岁那年,那时是住在四姨家,一天晚上,在没有任何人在身边的时候离世了。四姨早上做好饭准备喂外婆呢,一叫没应声,结果一看人早已不在了。

四姨招集亲戚,把外婆拉回已经好久没人住的家里,当晚就匆匆下葬了。

我没有听外公说起过想念外婆或其他亲人的话,但每每讲起往事他都会落泪。每次在儿女家没住两天,外公就想骑车去别家,还想回他的老宅院。他年龄已大,没人敢让他骑车出门,而且老宅屋子都塌了。但他不听,又是吵又是闹,一说起自己的家庭就哭。

外公九十多岁的时候,偶尔还会问我在哪上班?一个月多少钱?我说一个月两千多。两千多块,那么多啊,我们那时候一个月最多的才十几块钱!”外公是不知道时代在变,一个普通工人在城市里打工,两千多干什么都不够。

外公病危是在前年快过年的时候,那年我刚好回家早,听说外公病了就去四姨家看他。外公说他想回家了,我还特意问他回家干什么?他说:人老了,想家,可家里又没有人给我做饭。我们就安慰他,等病好了,春暖花开了再回去,回去多住一段时间。他说:等不到春天了,我知道这一次恐怕是等不到春天了。

结果没过一个星期,再去看他的时候,外公气色已明显暮沉,坐在太阳下没有一点精神,头都抬不起来了。姨夫几个立即拉着外公去村医院,大夫一看情况严重就说看不好,往上推去镇医院,最后又坐救护车到县医院。县医院医生看外公年事已高,说出了实情:恐怕是看不好了,可能熬不过今夜,你们考虑,老(死)医院不如老家里,建议回家。最后开了些药,挂着点滴,当天晚上表哥开车,我们好几个人拉着姥爷从医院奔回家了。

从县城到外公家都是柏油马路,也就半个多小时车程。在回去的路上,三姨一直对外公说:快到了,叔,快到了,快到家了。其实外公已经昏迷大半天了,到县医院后几乎都是处于昏迷不醒状态。

回到家后,我们把外公安置在了一间才盖好一个月的新房间里,那是村里给农村贫困户补贴盖的一间房子。表哥用电瓶发了电,我们给外公铺好床,挂上点滴,表哥他们开车半夜回家拿吃的用的去了,包括大姨前几年给外公准备的孝布和寿衣。

半个小时后,外公停止了呼吸。

第二天外公就葬在了北地。几个姨父还说:无论如何,把老人家安稳地送进南北坑,也算是尽心意了。四姨夫说:墓地选在大块地的鱼脊背高处,风水是上吉,有利后人。可傻子舅舅在三姨家住着,如今已近七十岁,状况一年不如一年,这真看不出有利在哪。


望着院内的一片荒芜苍凉,我不禁又想起从前热闹的场面。每到八月初三外婆生日,几大家子聚在一起,都要坐上好几桌,吃饭聊天,等到太阳落山了大家才散去。现在想想真是怀念,那些岁月都不知道被什么偷走了?再也回不去了,如今只有断垣残壁在诉说着农村小家族的兴衰更迭。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中年人向站在半截墙边的我走来,问我是谁。我说出了我就是路过外公家想来看看,他说咱俩是老表呢,恁姥爷家之前那么热闹,看现在……恁还有心过来看看呢。走,老表,吃饭没 ?去我家喝茶。还真的挺热情,虽然关系很远,可被认亲还挺温暖。

他说:我两个女儿,这都出嫁了,到时候说不定还不如恁姥爷呢。我说:怎么会呢,现在男女平等了,您就等着享福吧。

天已快黑了,我辞别了那个老表,骑车回程了。此刻外公已在村庄北地沉默地躺了两年,舅舅在三姨家不理世事地吃着住着,半个月后我又将去到熟悉而陌生的城市,继续枉然奔忙。

院里的枯枝下面是一片又快到春天的土地,我知道,在阵阵的东风后,又一年新生的野草将成为这个院落的真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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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兰波
29岁,来自河南商丘。2003年南下深圳打工,十多年在珠三角、长三角的工厂车间里。发牢骚长短三百余篇,大多以歌词形式,由海子诗歌、张楚、汪峰、郑钧歌曲为引子。后受西方摇滚歌手、鲍勃迪伦、披头士、滚石、大门乐队、平克弗洛伊德等亦歌亦诗的歌词影响较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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