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行,行行如泥泞

王星远 · 2018-01-18 15:41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我逃离家暴的环境,辗转在外讨生活,换了无数份工作,然而工作只是消耗我的精力和健康,并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试图把我一脚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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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只感觉到时间越发走得快了,我甚至没有勇气抬脚去追。这是一场终将到来的失败,输给时间。

工厂里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白天上一天班,晚上接着熬一整夜,晚上还只有一顿饭,整个人不知道天是怎么黑的,又怎么亮了起来,如果不是依靠着心中的梦想支撑,我恐怕早就被现实磨成粉了。

在嘉善的工厂里打工,一个月挣了4600。我那条线的组长只有十七岁,而我已经25岁,我因为忍受不了车间里的工作,跟组长吵架,摔门离去,她本来说不做满一个月不给我发工资,那时候我就差几天就满一个月了,工厂也不想要我,因为车间里要选择一些任劳任怨的人留下来,把手脚不麻利的人赶走。好在最后她还是把工资给我了。

拿了这笔钱,我开始做小生意——卖鞋,结果基本上全赔。后来我又跟着别人去装宽带,去推销,做了第一天,就和合伙人吵架,分道扬镳。

因为卖鞋的生意,我在街头认识了一位大哥。他看我摆摊不容易,想帮我卖。而他就拖家带口地在路边卖竹筒鸭,一只20元,他说生意特别好。

卖竹筒鸭的男人喜欢我在路上捡的一条小狗,他想要。我自己也养不起那狗,而且我烦的时候还会打它,因为它不按照我的要求做。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极了暴虐的父亲,可我的父亲是我最痛恨的人,我不想变成他那样,想要控制我自己。生活的压力让人丧失理智。

养狗是因为害怕孤独。我在路边捡到这只小狗,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起,只是想:既然遇到了,就收养吧。和小狗作伴,我也能感觉好一些。后来我也没有把小狗给那个男人。


回忆起这些事,我就感觉到害怕。那个卖竹筒鸭的男人晚上带我去公园散步,他一边说我像一个小兄弟一样,一边又不停地摸我、搂我,后来还带了一只烤鸭来我住的地方,大晚上的,感觉他就是想来操我的。我跟他解释,我是跨性别者,是男人,以后会做手术改变生理性别……他说他也遇到过我这样的女孩子,他说:“我不会让你感觉到不好的,你只要享受过男人带给你的那种感觉,就会想要做女人了。

这话,我在杭州西湖边的时候也听见有个男人跟我说过。那时候我在路边拿个低音音响卖唱,一天运气好的话能赚一两百,当时我想要是每天都这样也不错。晚上我在天桥底下唱歌,那个男人从我面前路过,我们聊了聊,他说他也有和我一样的歌手梦想,但是没有坚持。

我当时感觉他挺正经的,就加了微信,留了号码,没想到他每天给我打电话。大概是第三次见面,他给我买牛肉面,请我吃饭,喝酒的时候,摸着我的手,让我多吃点,还让我去他那里睡。

我当场问他:“你是不是想睡我,才请我吃饭?”他马上否认,又说,自己的确喜欢我这样的女人。我跟他强调了一百次我是男人。那时候我睡在公共厕所的残疾人套间——西湖那边都是五星级的公厕,每天都有人打扫得特别干净,他说他陪我睡,我赶紧严肃地让他滚蛋。

之后我再也不敢去那个地方唱歌了,害怕遇到暴力或强奸。我也拉黑了那个男人的号码。

我搬到了其他公共厕所,又被管厕所的保洁员给赶出来。

反正我是一无所有,居然也活到了现在。


后来我记得杭州要召开G20峰会,街上、路上到处都是穿制服的,偶尔还能看见警车大巴载着满满一车的警察。我在居民楼底下唱歌,被投诉,在隧道里唱歌,刚放下音响,就被隧道里的管理员告知,不能在这里唱,无奈继续换地方。跑到西湖边,我看没人管,就开始唱,唱了一天没人发现,第二天就被两个城管骂跑了。最后跑到钱塘江边唱,那里风景开阔,我唱得特别投入,见鬼,警察又来了,让我马上收摊,否则去局里坐坐。

我想这样在杭州活不下去,不如去上海,黄浦江边,也许那里没人管。我买了张车票,去了上海。黄浦江边,外滩上,到处都是警察。我不敢唱了。光是东奔西跑,就让我千金散尽。

在遇到这么多挫败以后我明白了:在外面卖唱是行不通的,地方不熟悉,什么都是新的,我没办法生活。我要回到我熟悉的地方,那样还容易些。

但是我手上已经快没钱了,想问母亲要,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想去工厂里做临时工赚点钱,于是就有了嘉善之行。然后又失业,去四川投靠跨性别“兄弟”群里认识的网友,在四川干了没几天,还是不适应,就带着小狗回家了。

一回家就和父亲吵架,家庭关系剑拔弩张。软弱的、暴力的父亲,我至今仍活在他的阴影下。


我把架子鼓卖了,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了一笔钱,从家里跑出来,在家附近找工作。还是在工厂里干,只有工厂那种死板的工作我才能做好,因为不用大脑,我可以整天想着别的事。

在五金厂还没干满一个月,我发现自己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都是红疹,皮肤搔痒无比,但是没人告诉我原因。我后来见到一个男同事,他鼻子全都烂了,医生说是五金厂里的油进入到皮肤里面了,要开刀手术。

做满一个月,我拿了3900元工资就跑了,我害怕像他那样,我害怕疾病。

我又去酒店做保洁员,虽然人前仿佛低人一等,一个月工资只有2700元,但是起码工作比五金厂安全。其他同事都是阿姨,年纪大了就想偷懒,混日子,而我总是干得最多的那个。主管让我留下来做领班,我说工资低,就走了,酒店里的利益斗争让我感到郁闷。

这些颠簸过去后,我终于找到了一家我梦寐以求的小工厂,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发生了工伤。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感觉要死了一样。我欠下了不少钱,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想打官司,也不知道本钱从哪里来,绝望是我现在唯一的处境。

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办法来赚钱,难道又要让自己重新成为母亲的负担吗?

那边如果不能给我赔偿,不给我发工资的话,我不会妥协,直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妥协,我很快就要没钱了,我需要那份工作。

而眼下,我正要没钱了,我的处境一天比一天糟糕,但我还要处理工伤维权的事情。工厂伤害了我,还想赶我走,如果他们不能给我赔偿,不给我发工资的话,我也不会妥协,直到最后一刻。憎恨是我生活下去的动力。

注:本文作者为女跨男的跨性别者,即拥有女性生殖系统,但认同自己为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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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星远
一位身处黑暗,朝光明迈进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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