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法之家 | 用人单位为自己设定高额违约金,后起诉要求降低,法院不予支持!

2018-04-05 18:00 · 劳动法之家
摘要:劳动关系具有人身与财产双重属性,违约金的数额的多少是步升大风公司与张枏双方遵循自由缔约原则的具体体现,步升大风公司为吸引员工不仅许诺张枏年薪1,800,000元,并为自己设定高额的违约金以示履约的诚意,现又因自身经营决策之需要,在履约不足两年的情况下即因股东会决定解散公司而终止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步升大风公司在决定终止双方劳动关系之际,即应预见到可能会承担巨额违约金之责任,然其仍径行提前终止,故根据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步升大风公司要求调整违约金数额之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案例案号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936号

当事人信息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步升大风音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枏

审理经过

上诉人上海步升大风音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步升大风公司”)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5)静民一(民)初字第2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 

一、2013年2月17日,张枏入职步升大风公司工作,担任首席运营官一职,年薪为人民币(以下币种如无特别说明均为人民币)1,800,000元。双方签订一份期限自2013年2月17日至2016年2月17日的劳动合同。合同条款F.“合同变更、终止和废除”项下F.8约定:“若公司(金牌大风集团)自雇佣之日起36个月内,并非由于上文F3(F.3.1-F.3.7)规定的原因终止员工(你)的合同,公司(金牌大风集团)将在30天内向员工(你)支付200,000欧元作为终止合同之赔偿。” 

二、张枏2014年7月7日取得沪劳台港澳就字第20140-03605号就业证,有效期至2016年2月17日,工作单位为步升大风公司。 

三、2014年9月2日、9月24日,步升大风公司先后向张枏发出“关于劳动合同期限变更的协商通知”、“关于劳动合同期限变更的协商的再次通知”。两份通知均载明“诚如公司于2014年8月13日致金牌大风全体员工的信(有关金牌大风集团向华纳集团出售音乐娱乐业务之事宜)中提出的,本集团已将旗下的音乐娱乐业务转让予华纳集团,该转让于2014年7月22日生效。信中说明,基于本集团与华纳集团签署的资产转让协议,在资产转让完成后,本集团不得再参与或进行任何与音乐娱乐有关的任何业务。……鉴于上述情形,该等情形使公司与您订立劳动合同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届时公司将不再有任何职位可以提供给您,从而导致您的劳动合同无法履行。公司希望与您协商,在给提前三个月通知的前提下,将您现有劳动合同的期限变更为‘于2014年12月1日终止’,望能与您就此达成变更协议。” 

四、对于步升大风公司2014年9月2日以邮件形式发出的协商通知,张枏回复“对于公司协商终止的要求,我不能接受,这将严重侵犯我的合法权益。我来公司工作,放弃了我其他更好的事业发展的机会,因此我希望公司严肃对待当初与我签署的劳动合同,尊重公司聘请我加盟时的承诺。我认为公司目前的行为和举措,实质上就是在解除我的职务和劳动合同,因此请在2014年9月5日18时30分之前回复,告知我公司是否同意按照劳动合同F.8条的规定,向我支付200,000欧元的解约金。……” 

五、2014年9月30日,步升大风公司向张枏发出一份“薪资调整通知”,载明“鉴于步升大风公司的大部分资产已经转让给华纳集团,公司已经停工、停产数月,且正处于清算阶段。……基于目前状况,公司特此通知您:从2014年10月起,公司将您的工资调整为每月15,108元……” 

六、2014年12月9日,上海市商务委员会作出沪商外资批(2014)4650号文件,题为“市商务委关于同意上海步升大风音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提前解散的批复”,文件内容为“上海步升大风音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你公司关于企业解散申请书收悉。经审核,批复如下:同意你公司提前解散。你公司应在批准解散之日起15日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和外商投资相关法规成立清算组,根据《公司法》第185条规定的职权,依法开始清算,妥善处理员工劳动关系,实现平稳过渡。清算结束后,应将清算报告报我委,并缴销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 

七、2014年10月21日,张枏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提起仲裁,要求步升大风公司:一、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514,280元;二、支付2014年10月、11月工资差额337,784元。2014年12月16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京朝劳仲字(2014)第13598号裁决书,裁决:一、步升大风公司于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张枏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1,514,280元;二、驳回张枏的其他仲裁请求。

步升大风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遂起诉至原审法院。

步升大风公司诉称,张枏系公司员工,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期限为2013年2月17日至2016年2月17日,合同约定张枏担任步升大风公司首席运营官。2013年下半年,因步升大风公司经营状况整体不善,股东决定终止公司的运营,于2014年将主营业务部门进行出售,并随后开始清算手续。由于步升大风公司与张枏订立劳动合同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了重大变更,致使劳动合同将无法履行。故步升大风公司与张枏进行了多次协商,但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步升大风公司认为,与张枏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系出于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更,而非恶意所为。即使根据双方劳动合同约定,合同的条文意思也是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现在步升大风公司出现法定终止的事由,不应按合同约定赔偿200,000欧元,该违约金即使支付,也因约定的数额畸高,依法应予调整。因不服劳动仲裁裁决,步升大风公司起诉来院,请求判令:1、步升大风公司无需向张枏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1,514,280元;2、张枏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张枏辩称,不同意步升大风公司全部诉请,希望法院维持仲裁裁决。理由如下:1、本案不属于劳动合同规定的“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况。从步升大风公司致全体员工的一封信可以看出,步升大风公司是自主决策出售主营业务,进而解散公司,这是用人单位的经营决策,是其主观意图。2、本案是用人单位决定提前解散致合同终止的情况,应适用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款规定,步升大风公司应支付经济补偿金。3、根据步升大风公司成立清算组的董事会决议和终止经营的股东协议,公司决定解散的时间为2014年9月26日。即2014年9月26日,双方劳动合同终止。根据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F.8条,步升大风公司在合同期内(36个月)终止合同,应支付张枏200,000欧元赔偿金。4、用人单位出售主营业务,决定提前解散公司,致合同终止,属于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款规定的情况,也属于劳动合同F.8条款约定的情况。双方自愿在合同中约定了比法定高的赔偿金,应从约定。5、虽然合同法中规定违约金过高可以依法调整,但劳动合同是特殊的人身及财产关系,不应适用合同法及司法解释关于违法金调整的规定。

根据庭审确认的事实,原审法院认为争议焦点为,步升大风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是否应按劳动合同的约定支付张枏补偿金。对此,原审法院分析如下,第一、劳动合同法规定,只有在两种情形下用人单位可以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培训服务期约定及竞业限制约定。除以上两种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但是对劳动合同中约定由用人单位承担的违约金,劳动合同法没有作出禁止性规定。既然法律法规无禁止性规定,就说明当事人有权在平等协商、达成一致意见的基础上作出约定,法律保护当事人的这种权利。结合本案,签订劳动合同时,双方属平等民事主体,具有平等的谈判地位,根据双方意思自治达成的协议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有效,双方均应遵守约定。第二、至于步升大风公司主张,劳动合同的F.8条款是针对劳动合同解除的情形,而本案是劳动合同终止,不适用该条款。首先,步升大风公司因公司经营决策变化,向张枏发出劳动合同期限变更的协商通知,显见步升大风公司具有提前与张枏终止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其次,劳动合同F条款为“合同变更、终止与废除”,其项下内容并未区分步升大风公司所谓的终止与解除,而本案情况亦符合F.8条款约定的适用前提。第三、步升大风公司主张F.8的补偿金性质上为违约金,即使适用,也因数额畸高应予调整。如前所述,该合同条款是张枏入职前经双方平等协商的结果。并且劳动合同具有人身与财产的双重属性,员工在跳槽过程中,用人单位为吸引员工亦可能允诺优厚的补偿待遇。之后,用人单位再以允诺的补偿金额过高为由主张予以调整显然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亦不利于保障劳动者在择业、就业过程中的合法权益。综上,步升大风公司要求无需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1,514,280元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审理中,张枏表示,因为劳动合同约定200,000欧元补偿金,按照仲裁第一次开庭的当天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欧元对人民币汇率7.5624,步升大风公司仲裁中计算补偿金数额为1,512,480元,仲裁记录为1,514,280应是笔误,步升大风公司请求的补偿金数额实际应为1,512,480元。鉴于此,步升大风公司应支付张枏终止合同的补偿金为1,512,480元。至于张枏要求步升大风公司支付2014年10月、11月工资差额337,784元的仲裁请求,因未获仲裁裁决支持,而张枏对此未提出起诉,视为其认可了该仲裁裁决,庭审中张枏亦表示不再主张。对此原审院予以确认,在判决主文中不再予以明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上海步升大风音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枏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人民币1,512,480元。如果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海步升大风音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审理

步升大风公司不服原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步升大风公司上诉称,首先、步升大风公司于2014年12月9日出现法定终止事由,此前公司与张枏之间的劳动合同正常有效的履行中,步升大风公司未通知张枏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并依约向其发放工资。张枏主张2014年9月26日步升大风公司就已终止劳动合同的主张显然不成立,进而要求步升大风公司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1,512,480元的诉请显然于法无据,不应得到支持。其次、劳动合同F.8条款仅适用于非法单方解除劳动合同之行为,不适用于依法终止劳动合同的行为,双方签署的劳动合同系英文版本,而在英文表述中并不区分解除或终止,从劳动合同条文前后逻辑关系中可判断出前述条款中的“终止”实为劳动合同法意义上的“解除”,劳动合同F.8条款仅适用于非法单方解除行为,而非依法终止,步升大风公司无需支付合同约定之违约金。最后、步升大风公司目前已经进入解散清算阶段,现无支付能力无法向张枏全额支付劳动合同经济补偿等费用,且张枏为步升大风公司服务的期限极短,如向张枏全额支付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不符合按劳分配的基本原则,对步升大风公司也是不公平的,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如其诉请。

张枏答辩称,本案不适用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款的情形,公司解散是用人单位经营方向改变,将主管业务部门出售,应适用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其次,根据相关规定,公司决定解散的时间是2014年,根据双方之约定理应支付200,000欧元。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步升大风公司是否需要向张枏支付违约金1,512,480元。

首先,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具有约束力,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法律虽对劳动者支付违约金有禁止性规定——劳动者承担违约金的情形仅限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或者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两种情形;但是,对用人单位违反劳动合同是否应向劳动者支付违约金以及支付多少违约金并未作出禁止性规定。法不禁止即自由,步升大风公司单方于合同中为己设定的义务,即步升大风公司若非法终止劳动合同应支付违约金200,000欧元一节不违反相应的法律法规,本院予以确认。各方均应按约履行。根据本案在案证据及查明之事实可见,步升大风公司在2014年9月2日、9月24日先后向张枏发放两份通知,告知双方之劳动合同无法履行,不再向张枏提供任何职位,并要求变更劳动合同期限于2014年12月1日终止。嗣后,步升大风公司又向张枏发出薪资调整通知调整其月工资为15,108元。张枏据此认为步升大风公司提前终止劳动合同,遂向相关仲裁委申请仲裁,主张经济补偿金,于法有据。

其次,针对本案讼争能否适用劳动合同第F.8条之约定一节。本院认为,相关劳动法律法规规定,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达成协议的,用人单位可以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1个月工资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并支付经济补偿金。客观情况的重大变化亦指履行原劳动合同所必要的客观条件,如市场情况,生产设备条件、产品销售条件、劳动安全卫生条件等因发生不可抗力抑或出现其他情况致使劳动合同所确定的生产、工作岗位消失,从而发生了足以使原劳动合同不能履行或不必要履行的变化,用人单位在协商不成的情况下,原劳动合同所确立的劳动关系没有存续的必要。此系情势变更原则在劳动合同中的确立,目的在于维系劳动关系中的利益平衡。然而为了防止用人单位利用强势地位,擅用该项条款随意解除与劳动者的劳动关系,应当对客观情况作出严格的认定、合理的区分。步升大风公司为追求自身经济利益最大化将主营业务出售,并经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系公司的自主经营行为,非外界客观因素所致,并不属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形,步升大风公司并不因此取得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解除劳动合同的解除权。至于步升大风公司坚称双方签署的劳动合同系英文版本,而在英文表述中并不区分解除或终止,故而F.8条款仅适用于非法单方解除劳动合同之行为,不适用于依法终止劳动合同的行为一节,本院认为,步升大风公司的上述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支撑,亦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佐证,本院难以支持。综上,步升大风公司因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并终止劳动合同的行为已违反合同第F.8条的约定,应当按照双方之约定偿付违约金。

最后,针对步升大风公司主张劳动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当予以调整的主张,本院认为,劳动关系具有人身与财产双重属性,违约金的数额的多少是步升大风公司与张枏双方遵循自由缔约原则的具体体现,步升大风公司为吸引员工不仅许诺张枏年薪1,800,000元,并为自己设定高额的违约金以示履约的诚意,现又因自身经营决策之需要,在履约不足两年的情况下即因股东会决定解散公司而终止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步升大风公司在决定终止双方劳动关系之际,即应预见到可能会承担巨额违约金之责任,然其仍径行提前终止,故根据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步升大风公司要求调整违约金数额之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海步升大风音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公司之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海步升大风音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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