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英雄母亲

陈番茄 · 2018-05-22 18:27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本文为“那女人真酷”征文大赛的投稿作品。祝福我的妈妈,也祝福更多如她一般坚强生活的女人们,阳光始终照耀她们!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画家:쑥국 スク

阿宛从生下来就不太走运,她生了病,几乎活不下去了。

妈妈把她弃到了大街上,任她自生自灭,但爸爸动了恻隐之心,又把她捡了回来。

于是她躺在床上,在一片放弃的氛围中挺了过来,作为这个家庭的第五个女儿,开始了她的人生。

七十年代,每个家庭都生一大堆孩子,但是在城市里一连有八个孩子的还是少见,何况八个都是女孩子。妈妈是想生儿子的,但第八个女儿出生后,她彻底放弃,停止了生育。

阿宛童年中的悲喜清算一下,大抵还是悲大于喜的。阿宛心思简单,小小的女孩,轻易就能得到快乐,学校的伙伴、一个简陋的沙包、一顿带肉的饭菜,都是她笑容的源泉。加上姐妹八个,彼此只差几岁,整天玩在一起,笑声不断。

然而父母全都大字不识,对女儿也没有什么关心。

爸爸脾气暴躁,是家里绝对的权威,他醉酒时,全家就笼罩在他制造的高压里,听他说些“女儿没用”之类的牢骚;妈妈是传统女人,却不是个温柔的母亲,仿佛天生就不会体贴人,女儿们的心思她极少在乎,始终觉得能有吃有喝就是幸福了,别的都没所谓。

高中毕业之后,阿宛像姐姐们一样,不再上学了。家里的女孩们都很聪明,然而高中之后的学费,家里是绝对不会再给付的。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开始打工,阿宛也是,从摆摊到进水泥厂,再到进饼干厂,总之都是做临时工,能挣一点是一点

这变成阿宛后来最难以释怀的回忆。许多年后,进了大学的同学们都有了令人羡慕的工作分配,而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工,依然一无所有。

年少时的她并不会想这么多,只是面对看不到光亮的未来,尚且有一丝悲伤的担忧。而命运如此汹涌,几乎在裹挟着她前进,不用说反抗之力,连反抗之心也不敢生出。

后来她自己上了中专,找了平凡的工作,和平凡的男人结婚。她唯一的愿望,是尽快独立,离开那个令她感到压抑的家。这显然是有效的,即使她的生活并不完美,至少从此可以自己做主了。

再后来她生了女儿。

和妈妈不一样,她很爱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阿宛是我的妈妈。

她有时会和我讲她从前的生活,尤其是我不够努力的时候。只是在她的身上,从来感受不到的气息。

在我看来,她一生都在向原生家庭和眼前的苟且做出反抗,这听起来简单,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我幼儿园升小学的时候,阿宛挑了一个口碑好的小学,在姥姥家附近。阿宛下班晚,需要姥姥帮忙代接一下,姥姥和姥爷答应了,但他们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许我再学舞蹈。

我很小的时候,阿宛觉得我该学一些东西,她让我选钢琴或者舞蹈,我选了后者。那时候已经学了很多年。

姥姥和姥爷一直都很反对,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奇怪,名曰学舞蹈丢人,不是正经女孩该做的。那时阿宛不需要他们帮忙,彼此便也平安无事。但这次对他们提出了请求,矛盾便一触即发了。

最让人寒心的是,我的几个姨妈也都和稀泥一样,力图说服阿宛,让她顺着老人。阿宛是绝对不会因为这种无稽之谈而做出妥协的,她据理力争。

最后,姥姥和姥爷说:继续学舞蹈,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阿宛闭嘴了,风风火火地给我转了学,转到了离家不远的一所小学。自此以后,每天下午放学,我都在教室或者校门口等待着,直到人群渐渐消失,夕阳西下,阿宛的电动车才出现,我们一同欢喜地回家。


我的舞蹈作为业余爱好并不出色,在之后的高压学习中也没能坚持下去,而阿宛也因为那件事长达半年之久没有和父母联系。有时候想一想,这次选择仿佛没什么意义,还为我们的生活增加了更多的不便,甚至我也曾觉得她多此一举。

直到我长大才意识到,这些来自家庭的控制,原本是一件多么畸形的事。

那时候阿宛力排众议支持我,同时也支持她自己,仿佛是带着士兵孤军奋战的将军……每每回想起来,心情难以言喻

这是我第一次见证她性格中坚毅的一面。

后来还发生过类似的事。比如在我初中升高中的时候,考得还不错,有能力上市里最好的高中。所有人都为我高兴,但高兴之后,更多的人开始说要不然还是上××学校吧,我看要去最好的那所就完了,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啊这种话。

我的目标当然是最好的,可越来越多的人如此规劝我。阿宛很不开心,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女儿去哪里都是鸡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别人便撇撇嘴,不说话了。

后来我自然是去了最好的高中,但没能成为鸡头,非常平庸。我问阿宛后悔吗?她说不,当然不。

“这件事没什么值得后悔的。”她说。

我的很多姨妈受老一辈的影响,并不重视对孩子的教育,以至于到了我这里,有了阿宛这个开拓者,我变成了全家学习最好的孩子。

大家对从众的人总是宽容接受,但如果你想当特别的哪一个,必然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阿宛并不喜欢做与众人作对的事,但她更不会为没有意义的事屈服。

她仿佛心底有一杆秤,永远坚定、有原则,并且活得非常纯粹。有好多年,我都在学习她这种诱人的潇洒劲儿。

阿宛的生活依然是平凡又艰难的,没有惊喜,毫无波澜。

对普通人来说,除去疾病以外,贫穷大概是通往幸福道路上最大的阻碍。

我们家算是贫穷,但不是从一开始就贫穷的。

阿宛和爸爸,因为某些原因,先后辞去了原来收入稳定的工作。他们做自己的事业,有一次几乎要成功了,最终还是因为各种原因回到原点。

阿宛性子急有主见,我的爸爸温吞又固执,他们总不能达成共识。爸爸的生意失败了很多次,阿宛渐渐年纪大了,她做过很辛苦的工作,黑白颠倒,也做过零工。她一无所有,只有做体力活挣钱。

有很多时候,我觉得生活太过压抑,毫无亮光。经历过贫穷的人都知道,折磨人的其实并不是没钱这件事本身,而是没钱所带来的一切窒闷的氛围、颓丧的心情、生活的压力、别人的言语眼光,还有逐渐敏感起来的心脏。

我会在黑暗中问自己:我们这么穷,我们不配得到快乐吗?

但阿宛,辛苦的饱经风霜的阿宛,她依然还拥有快乐,拥有单纯的心情,她从不似我这样,让成堆的垃圾堵在心里。她依然非常非常爱我,给我最好的一切。

我总觉得无以为报,对她的快乐看得很重,总是对她说:妈妈,你要生活得开心,知道吗?

然而阿宛哪里需要别人操心?她总有让大家开心起来的能力。

她会在闲暇的时候做简单的糕点,每次都会让大家期待又惊喜。我和她经常聊天,有时候就聊“挣大钱”之后的生活,我会说:我们一定要买房子,超大的那种!

直接买别墅!她说。

还有一条狗,养狗好不好?

好啊,房子也要装修。

我要上网看看装修图……”

冬天很冷,她会拍着家里辛苦工作的空调:辛苦我们家最值钱的家当了!

有时候她也会心情不好,或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但转头就能忘在脑后,然后得意地炫耀:我才不在脑袋里存放垃圾。

我向她倾诉烦恼的时候,她总会乐观地说:有时候想一想那些饭都吃不上的人,就觉得我们还是很幸福的嘛!


我一直觉得,我性格很差,内向又容易抑郁,事情一件又一件堆在心里。阿宛,我的妈妈,尽管她也并不是无忧无虑的,但她周围永远有阳光,有不会被摧毁的气息,有坚定的信仰。

它们影响着我,让我日复一日,变成一个更乐观、祥和的人。

我的妈妈阿宛,她是个顶顶普通的平凡人,这世上到处都是她这样的人,却也很难有她这样的人。

她在这个世界上接受风吹雨打,她用尽了她的努力,依然没有得到命运的多少眷顾,即便如此,却还能永远用善良面对一切,还能活出自我。她灵魂的棱角永远不被磨灭——这真的很酷。

这就是我的妈妈阿宛,祝她永远幸福,祝福她和更多如她一般生活的女人们,阳光始终照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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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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