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革命女杰,也是有情有欲的普通人

老晴表妹 · 2018-05-23 14:04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也许只有当英雄烈士以“普通人”的形象被重新理解,我们才有可能相信,投身革命、改造社会,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201851日是第130个国际劳动节,也是中国马克思主义女权革命家向警予就义90周年的纪念日。


向警予(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向警予这个名字,大家都听过。中学历史课本里说,她是中共建党早期一位活跃的女革命家,很年轻就牺牲了。如果课本读的细一些,你也许还记得她和毛泽东是湖南同乡,她的丈夫叫蔡和森,也是一位著名的湖南共产党人。

不过恐怕,我们能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这不稀奇,在一个反崇高的年代,我们对教科书里的先烈们,似乎有天生的漠然;而对于女性人物的认识,就更是模糊——她们在官方的叙述里,通常是边缘人物,何况是向警予这样,不满三十三岁,就死去了的。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中,向警予的生平是这样被陈述的:

向警予,原名向俊贤,18959月出生,湖南溆浦人,土家族。1912年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两年后转入周南女校并改名向警予,认识了蔡畅,并由以结识了蔡和森与毛泽东。1919年参加新民学会。10月与蔡畅等组织湖南女子留法勤工俭学会。12月与蔡和森一同赴法。1920年二人成婚。

1921年底向警予回国,次年初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无产阶级妇女运动,为党中央妇女部起草了《妇女运动决议案》等文件,发表了大量论述妇女解放运动的文章。1924年参与和领导了上海闸北丝厂和南洋烟厂的大罢工,最终取得胜利。

192510月,赴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1927年回国,在汉口工作。大革命失败后主动要求留在武汉坚持地下斗争。1928320日,因叛徒出卖而被捕。虽遭严讯逼供而不屈,于51日被害牺牲。

其实,向警予短暂的一生还有很多可圈可点的事情。她也和今天的许多人一样,曾经是好学生,爱读书,留过洋,遇到过惊心动魄的爱情……

也许只有当英雄烈士以“普通人”的形象被重新理解,我们才有可能相信,投身革命、改造社会,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成圣”之前,他们首先是“人”。


青年时期的向警予

向警予原名向俊贤,十个兄妹中排行第九,乳名“九九”,尤受父母宠爱。用今天的话说,向是个“富二代”。

她父亲小贩出身,后来成了富商,出任溆浦县商会会长。由于思想比较进步,他送几个儿子去日本留学,并让女儿进入男女合校的新学读书 。向警予的大哥是同盟会成员,她受哥哥影响,十二岁就开始阅读《民报》、《新民丛报》,接触新思潮,关心国事。

家庭的培养,时局的塑造,乃至强健的体魄(向曾经是全校体操比赛的冠军),种种因素叠加,让这个湖南姑娘发展出好强的个性,不凡的见识和参与政治的热忱。

1910年,大时代拉开序幕,而湖南则是舞台的中心。这一年,15岁的向俊贤考入常德女子师范学院。她与志同道合的同学结为“七姊妹”,其中,有比她年长17岁的蒋胜眉,也就是丁玲之母。

七姊妹的誓词展露了她们对男女平等、女子自强的追求:“姊妹七人誓同心愿振奋女子志气励志读书男女平等图强获胜以达到教育救国之目的。”

两年后,向俊贤又与蒋胜眉一起考入了刚刚创立的长沙第一女子师范学院,受到教育家杨昌济(即杨开慧的父亲)赏识,认为她颇有抱负……可谓女教育界中之人才

后来,长沙女师的校长朱剑凡,因为思想激进,被当局免职,出走建立了私立长沙周南女校。向俊贤和同学陶斯咏、任培道等也跟着投奔周南,并于此时改名警予

1917年,22岁的向警予抱着教育救国的思想回乡,接替哥哥,出任自己家族刚创立不久的溆浦女校校长,并把学校改为男女合校。

她亲自创作校歌,其中有词道:愿我同学做好准备为我女界啊,大放光明!


向警予及家人的合影

不过,向警予不甘心仅仅是组织办学,她说:吾辈要求真心得,做真事业。

1918年,毛泽东、蔡和森等在长沙创办了新民学会,志于改造中国与世界1919年秋天,向警予成为了最早的女会员之一,和毛泽东、蔡和森等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讨论救国之路。

那时候,大家向往去法国留学,因为听说那里有共产主义,还有几万华工可以组织起来斗争。向警予与同为周南校友的蔡畅(后来是第一任全国妇联主席)组织了湖南女子赴法勤工俭学会,设法筹钱赴法。

1919年底,向警予与蔡家兄妹终于成行,同船的50多人中,还有她日后的婆婆,蔡畅、蔡和森的母亲,54岁的葛健豪。她是湘军后代,早年与秋瑾有交往,想把子女培养成“鉴湖女侠”一样的豪杰。

同船一个多月,向蔡二人多次深谈,辩论“教育救国”还是“共产主义救国”,聊着聊着,也产生了爱情。

19205月,向警予、蔡和森在蒙达尔纪结为革命伴侣。这不是常规的婚礼,而是向封建婚姻宣战:他们在婚礼上朗诵恋爱时互赠的诗歌,并宣布结为平等、自愿的“向蔡同盟”。


向警予、蔡和森合照

也是那年5月,向警予在巴黎撰写了《女子解放与改造的商榷》。此文于8月15日发表于李大钊主编的 《少年中国》第二卷第二期。此时,她的女权思想已经带有了明显的共产主义色彩,对资产阶级婚姻家庭制度完全否定。她认为:家庭制度不完全打破女子终不会解放。”

在法国,向警予和蔡和森看到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对劳动者的戕害,对共产主义更加认同,他们和同学们开始在法国发起抗争运动,组织各种请愿、集会,提出“勤工俭学”制度对留学生的剥削,要求中国政府为留学生免除学费,发放维持费,救助失业学生。向警予、蔡畅等还特别要求里昂大学以优惠条件招收留法女生。

这样的举动自然招致北洋政府和法国政府的双面打压,他们认为“学生不应干预政治”,决定停发维持费,使得学生生活陷入绝境。

921日,北洋政府与法国当局联合,派军警拘押蔡和森等104人,于104日武裝押送回國。11月上旬,已经怀孕的向警予也启程回国,结束了她不寻常的留学历程。

1922年初,向警予正式办理了入党手续,成为了中共历史上第一位女党员。这年四月,向警予生下女儿蔡妮,三个月后,她在中共二大上当选为中央候补委员。由于工作繁重,她只好把几个月大的女儿寄托在长沙,交由五嫂哺养。1923年,她参加中共“三大”,大会通过了她起草的《关于妇女运动的决议案》,决定成立“妇女运动委员会“,并选向警予为委员会第一任书记。

1922年到1925年的这段时期,向警予的工作主要在上海展开。她一边参与党内外女权团体的发起工作,与国民党内的女权人士一起,组织了上海女界国民会议促成会,一边在报刊杂志上发表大量时评,从政治、教育、心理、文化等各个层面讨论女权问题。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要完成妇女解放的使命,只有去找群众,只有去找生活最痛苦,要求解放最迫切而最富有解放精神与魄力的群众”,因为“这种群众,方是我们妇女运动真正的基础”。


《三湘百年女杰》画像,一排左二为向警予

19239月,她在自己主编的上海《民国日报》副刊《妇女周报》上发表《酝酿中之女国会的我见》,以及《九姑娘犯了何罪?》、《一个紧急的提议》和《告丝厂劳苦女同胞》三篇文章,号召上海丝厂女工们团结起来战斗,她还亲自组织成立了“上海丝厂女工协会”。

10月,上海大学成立以后,向警予经常去上大女生宿舍,动员知识妇女到工农妇女中去工作。也是在那时,她结交了还是社会学系女生的杨之华(杨在向警予牺牲后接替了向在党内的妇女工作,并成为新中国成立后全国中华总工会的第一任女工部长)。

19245月,她生下儿子蔡博,仍然是没有精力照顾,托付给蔡和森的姐姐蔡庆熙哺养。6月就在上海闸北14家丝厂组织了一次女工大罢工,9月又在上海南洋烟厂组织了7000多工人的罢工。1925年,向警予也是“五卅”运动的有力组织者,曾亲自率领女学生到南京路演讲,动员商人罢市。

1927年,始终要强的向警予终于可以成为超越妇女部门的地方党委负责人。她除了负责湖北省委妇女部和湖北总工会女工运动委员会的工作,还任汉口市宣传部主任,并在7月政变时,临危担任武昌市委负责人。

彼时情况极为险峻,但她拒绝撤离武汉,强硬地坚持:“武汉三镇是我党重要的据点许多重要负责同志牺牲了我一离开就是说我党在武汉失败了这是对敌人的示弱我决不能离开!”

19283月,因为叛徒出卖,向警予和夏明翰等在武汉先后被捕。412日,她从法租界被引渡至国民党武汉卫戍司令部, “慷慨激昂,沿路向着群众高声演说,大呼一切革命口号,群众感情如受闪电一般的刺戟。”

5月1日黎明,向警予在汉口余记里前空坪就义。当她被押送着从鼎丰里一带经过时,沿途观者人山人海,向“行走时犹呼口号”。


连环画中的向警予形象

向警予的一生短暂、曲折、轰轰烈烈,真的很难在一篇短文里面面俱到。本文在尽力准确表述史实的同时,还想提出几个问题和大家一起思考:

首先,向警予的工作,虽然大部分直接与妇女运动相关,不过根据蔡和森的悼念文章,向警予个人,由于能力出众,“好胜的‘野心’极强”,参加实际工作以后,精神上“常常感受一种压迫”,认为女同志的能力不如男同志是奇耻大辱,很不喜欢被说成是“女同志中最好的一个”,更不甘于仅仅做“妇女的”工作。

这样的向警予,之所以坚持做妇女工作,是因为她明白,妇女群体在历史上长期遭受特殊压迫,需要特别的帮助将来才可能在能力及地位上与男子齐平。今天的很多有女权意识的伙伴,可能也可以在向警予这里找到共鸣。

向警予的个人能力本可以胜任更“重要”的职位,但她深知,为了让妇女们更快地进步,她们的工作要有专门的部分来负责,她们的赋权要制度化。做这样的工作,是向警予的使命。

这样的妥协,也是为了有朝一日,男、女个体,能真正的在能力和机遇方面,实现完全的平等。

其次,向警予的故事固然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传奇,但她也是一个大时代涌动出来的,一群人里的一个,当然,是极为杰出而悲怆的一个。

同时期在她身边的,还有一群勇敢、坚毅、敢为天下先的女性,包括向警予的好朋友陶斯咏、蒋胜眉,她的小姑、也是亲密的战友蔡畅,和她们一同旅法的婆婆葛健豪,她所提携的杨之华……等等,等等。

她们当年参与革命,是和那些男同志一样,抱着救亡兴邦、解救天下受苦人的气魄的,她们不应该仅仅被认为是“做妇女工作的”、男性革命家的陪衬或附属。

遗憾的是,今天的主流叙述,还是会把这些女革命者边缘化。

例如,2014年南开大学召开过一个“蔡和森李富春革命家庭与中国革命和建设学术研讨会,虽然会议内容也涉及向警予、葛健豪、和蔡畅李富春是蔡畅的丈夫但大会标题竟然对这三位女性只字未提,俨然把两位男性等同于父权家长

会议论文征集所列出的60个题目里,针对蔡和森个人的题目,有18个,而针对向警予的仅有9个,而且围绕的话题大部分只是关于向的妇女工作;关于李富春个人的征题有14个,蔡畅个人的仅有4


1920年7月,蔡和森、向警予、蔡畅、李维汉等在法国蒙达尼公园合影

最后,特别要指出的是,向警予和蔡和森的结合,并不符合“模范夫妻”、“革命伴侣”的刻板印象。基于共同的理想结合以后,作为职业革命家的二人之间,也有很多与平凡夫妻类似的矛盾。例如蔡和森生活“不拘小节”,不注意个人卫生,而向警予也没有精力做家务。而且和那时候的很多革命者一样,他们要把孩子托付给别人照顾。

1925年,蔡和森因病去北京治疗休养,向警予留在上海,与时任中共宣传部长并“自告奋勇”兼管中央妇委工作的彭述之共事。彭也是湖南老乡,风度翩翩且对向警予照顾有加,二人之间发生了感情。

几个月后,蔡和森回沪,向警予向他坦白。虽然组织上极力挽回,并送向蔡二人去苏联进修,但他们还是在苏联理性地分手了。

这件事由于与强调女性要贞洁、从一而终的主流父权价值不符,在官方对革命烈士的记述里无所寻觅,向蔡后人对此也是讳莫如深。而流亡海外的彭述之,当在晚年访谈录里回忆自己当年在上海的工作时,谈到了蔡和森、瞿秋白等人,却对向警予绝口不提,仿佛她仅仅是自己一段“不光彩”情史的主角,而失去了作为一个革命事业同事的社会属性。

事实上,20世纪初的那场大变局里,在提倡恋爱自由、反对父权婚姻制度的早期共产党人眼中,这件事也许并不难理解,也无须成为禁忌

当向警予一生的经历被出于各种动机的叙事重新裁剪之后,我们就很难看到她作为一个革命者和普通人的一体两面——

是的,普通人可以因为际遇和时局,而渐渐锤炼成革命者,甚至在必要时刻,作出看似无法理解的牺牲;而革命者,也同时是普通人,是母亲、妻子、女儿、情人,她们有欲望、有脆弱,甚至也有自我的执念。

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完全“还原”一个普通又不凡的向警予。那样的她,也许可以给我们更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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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晴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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