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女工: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

李美 · 2018-06-21 14:19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就算带着些许对于未来的不确定,说着不管怎样选择都难以尽人意的话,倩姐也始终带着笑容,平平静静,不抱怨生活,也从不因为自己过得艰难而迁怒亲友。
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里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上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
——史铁生《我与地坛》

插画师:左丘

第一次见到她,便被她那干净爽朗的笑容所感染,好像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那笑容宛如七八月的阳光照在亮堂堂的屋子里,生机勃勃,能叫百花都开到淋漓尽致。

正所谓“丹唇未启笑先闻”,她就是那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大嗓门女人。她特有的高亢嗓音,十米开外就能听得清清楚楚。社区里一起工作的同事都亲切称呼她为倩姐。

她看上去大大咧咧,心思却细致缜密,待人接物温柔和气,单纯而善良。笔者偶然同她有过相处的经历,那回冬天在冷风呼哨的街口,倩姐仔细地帮笔者理掉发间沾上的尘灰。只一个瞬间,便觉得她连那红扑扑的脸都散发着温柔的光辉。

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始终笑容满面的女人,也曾经历生活的磨砺与考验。可她却始终笑对人生,冷静平和地面对命运抉择。

倩姐1982年生在安徽砀山,初中辍学。九十年代末到北京帮亲戚照看孩子,后来在饭店做了五六年服务员。这期间主动追求自己所爱,和丈夫自由恋爱结婚,嫁到了河北保定。2007年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为这个家庭增添了平凡人家的喜乐。

婚姻期间倩姐有一次意外怀孕流产的经历,夫妻间也曾因丈夫外遇而走到离婚边缘。好在现今他们仍在北京平静生活,仿佛过去的坎坷都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插曲,偶尔谈及也只是一笑而过。

从访谈记录中得知,倩姐大概两年以后会陷入另一个两难的抉择:是随儿子去河北那个不曾长住的家陪读?还是留在北京陪着丈夫,京冀两地奔走?

你得对新来的这段日子抱着虔诚的心,对每一天都抱着虔诚的态度。得爱它,尊敬它,尤其不能侮辱它,妨碍它的发荣滋长。便是像今天这样灰暗愁闷的日子,你也得爱。现在是冬天,一切都睡着了。将来大地会醒来的。你只要跟大地一样,像它那样有耐心就是了。
——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多夫》

复杂的原生家庭

倩姐的父亲幼年丧母,刚两岁就和祖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父亲与爷爷并不亲近,生活上受到诸多管控。甚至被挑唆痛打母亲,原因竟是母亲不接受爷爷的支配,不讨人欢心。在父母的婚姻中,很多不幸都和爷爷有关。

“爷爷还做过一件特别过分的事情,伯父因病在县医院输液中不幸去世。之后,爷爷非逼着我爸和我妈离婚,然后再娶伯母。我爸爸不听从,就在各种事情上刁难。终于有一次,我爸忍受不了,拿着一瓶农药,跪在爷爷面前,喝了农药。

“虽然经过抢救,保住了性命。但是在医院治疗了十夜九天,差不多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我的爸爸身体从此不再健壮如初,常常有各种疾病。我们的家庭也渐渐由不缺吃穿的状态,慢慢变得比较困难。”

倩姐在家里排行第二,而这个排行竟然也是她童年不幸的因缘之一。上世纪农村那种“重男轻女”的思想也深深根植于倩姐的家庭之中。现在她提到自己的家庭却并未带有过多的不满,只是像叙述一个故事那样娓娓道来,平淡中带着些许感慨。

“我是家里的老二,是那种俗话说的‘爹不亲,娘不爱’的老二。听说小时候差点被丢掉,不是送人哦,当时我们农村有人家生了不喜欢的女孩通常是丢掉的。

“因为我上面是姐姐,家里特别希望我是一个男孩,我的性别就是不讨人喜欢的最大理由吧。后为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小时候我也常常挨打,我不喜欢读书,老师讲什么也听不懂,学不会,一上课就想睡觉。

“到初三上学期,要中考的时候就不想上了。就在春节、过年的时候,离开了学校,没有参加中考。家里也没有特别勉强我。”

平坦打工路

倩姐在安徽的家中待了一段时间,毅然决然地决定到从未去过的北京看看。起先在北京的表姐家帮着看看孩子,日子过了一年,看着表姐和婆婆不那么和睦,不愿夹在中间两头难做,索性出去找了别的工作。


插画师:左丘

“在闲逛的路上,看到一家新开的饭店在招人,我的第一份工作就这么很容易的找到了。我就在饭店当了服务员。当时小,什么也不想,要求也不高,饭店管吃住,伙食也不错。第一个月就长了八斤肉,做得也挺开心的。一个月四五百块钱,半个月休息一次,在周中调休。

“第一个月的工资除了给自己买了个棉袄,留了一点零花钱,都给我妈了。在这个店做了一年左右,调到了东四环的新店里,就提升做了领班。领班其实比服务员工资低,因为没有提成,每个月拿固定工资,大概600到800块左右。服务员辛苦点,有时候能拿到1000多块。”

谈起这一段的时候倩姐也是笑声不断,那段时间虽然忙碌,但却是真的高兴又满足。北漂的日子固然很苦,可命运从不会亏待乐观向上的人,她总能找到勇敢生活下去的慰藉。

甜蜜的初恋

在同一家饭店,倩姐邂逅了她后来的丈夫。她是饭店服务员,他是后堂厨师,一来二去的接触,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


插画师:补药脸

“当时青青年少,别的女孩子都有男朋友了,我也想找一个。感觉我老公挺帅的。

“在一次休息闲聊中,我就直接地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对我有那个感觉吗?要是觉得没有感觉也直接说出来。’

“他说:‘我也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啊?’

“‘我等你先说哪!’”

于是两人就开始了正式的谈恋爱,倩姐是那种敢说敢爱的,喜欢就直接说出来,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可丢人的呢?恋爱的时候日子也过得很甜蜜,这中间有那么一件事情,她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我拿着水果刀,不知道怎么说着话,我刀一扬,正好划到他脸上,血当时就出来了,吓得我都快哭了。他也没有怪我,就说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要拿着刀子。现在他脸上还有那时候留下的一道印儿。”

谈婚论嫁,生下大胖儿子

倩姐和丈夫甜蜜地谈了两三年恋爱,到了2005年才商量结婚,其实两边家庭对彼此都不是特别满意。丈夫的家太远,倩姐得不到什么照应,男方家里也觉得倩姐个子不够高。饶是双方家庭反对,但在彼此的坚持下,这种不强烈的反对也最终妥协了。倩姐和丈夫于2005年10月在河北办了婚礼。

“我就住在县城宾馆里,两边结婚的风俗习惯也不一样,这边女方出嫁什么都不办,我们那边是在出嫁前一天要宴请客人。结婚这边是天黑黑的就出来,有的半夜12点就接到家里,感觉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我记得我是早上七点到家的,这在他们那儿算是晚的了。”

结婚过后不久,倩姐和丈夫回到北京继续工作。丈夫还是在饭店做厨师,而她做够了服务员、领班,离开饭店在干洗店找了工作,选了个中间的地段租了房,每天上下班地跑。


插画师:楠神大人

“关于要孩子的事情,我们俩也没有多想,但是公婆比较着急了,希望早点抱孙子,因为他在他同学中间算是结婚晚的了。我们也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就顺其自然吧。

“06年就怀孕了,怀孕我可受了罪了,从怀孕开始就吐,吐得特别厉害,喝口水都吐,最厉害的时候,吐得头都抬不起来。一直吐了四个多月。

时难受得我不行,感觉太受罪了,几次不想要这孩子。他都劝我,你再忍忍吧。最后总算是受着罪,把琦琦这孩子留下来了。”

怀孕以后,干洗店的工作也就不再做了,辞工在家。之后也没再正经工作什么。开始几个月,倩姐说因为实在是不舒服,孕吐又很严重,丈夫也很照顾他,很多事能不让她做的就不做。

到后来稍好些了才慢慢做些家务活。孕期也回娘家住过一段时间。只不过也还是忙,毋宁说是换了个地方干活罢了。

“大概七个月的时候,有一次,记得是提了一桶水,可能有点重。突然下面就流血了,像是来例假一样。给我妈可吓坏了,赶快打了保胎针。回北京后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阴道长了一个肉瘤,胎儿大了,压迫到它,就出血了。说没有什么问题,生产的时候如果能够自然生产,就能给冲没有了。”

倩姐孕期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所有孕检都在北京医院做的,也比较正规。挨到快生产时才回易县,在当地的妇幼保健医院生下了孩子。

“住的是单间,也不算太贵,大概是四十或者八十一个晚上吧。我们提前住院了,因为我怕疼,本来就没有准备自己生,检查的时候,查出来孩子的头特别大,说是9.7,而且脐带绕颈。想自己生也生不了。反正都是剖,我们就没有等到阵痛就进了手术室。

“进了手术室,就平躺在床上,打上麻药针。我是一点儿也没有害怕,在我眼前有块白布挡着,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医生划开我的肚子,手术刀在身上拉了一个口子,凉凉的,刀走到哪儿都心里清楚得很,就是不疼。

“也知道医生在我肚子里翻腾来翻腾去,那阵难受死了,说不出的滋味,终于找到孩子的头了,医生一拽,孩子出来了,肚子一下子空空的,感受不难受了。

“当时我看了一下表,4:45,孩子出生的时刻,医生给我看了一眼,告诉我是个大胖小子。说真的,那一刻并没有多激动、感受到多幸福,就是觉得终于轻松了,不再折腾我了。

“然后医生开始缝合,之后就把我推出来到了病房。刚开始的时候麻药劲还在,不疼。等过了两个小时,疼得实在熬不过去,让护士打了一针止疼针,才又睡过去了。

“孩子在出第五天的时候,发现有些黄疸,医生给他放到一个什么箱子里面,把肚脐眼什么的都封住,放了16个小时。后来就没事儿了。七天后我们就出院了。当时花的钱也不算多,大概五千左右吧。”

出院以后,她一直在丈夫家里坐月子,男人京冀两头跑也不便,主要照顾她的还是公公婆婆。那段日子说来也是话长,倩姐絮说着婆婆身体不好,体型偏胖也不能蹲,照顾她的活儿多是公公在做。

后来自己能做了,也就不再多麻烦两位老人。她常笑着说起和丈夫家里不同的风俗,好像是这平淡生活里的新奇乐事,每每谈及,连生活的担子都轻了不少,更没有老公没能陪伴、分担的埋怨表露。

“这边坐月子的风俗习惯和我们那边也差不多。一个月不能出门,到邻居家里不吉利。不准洗头不许洗澡,这一个月好不容易才熬过来。

“记得后来也和孩子老公聊过我剖腹产的伤疤,我说生孩子把我生毁了,身材也没了,还有那么长那么丑的一个疤。他说:‘丑也不怕,我又不嫌弃你!’

“儿子也摸着伤疤问过是怎么来的。我就告诉他,‘是生你的时候生不出来,把妈妈肚子上剌了一个口子,才把你拿出来了!’他会问,‘妈,你疼不疼呀?’我告诉他不疼,因为打了麻药。”

“出了满月后,我也按风俗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们那儿叫‘挪包’,但是娘家离得远,就从这屋挪到那屋里,也算挪了窝。后来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大半年。

“后来又到北京租房子,多数时间是我一个人照顾孩子,他就上班,早出晚归的,有段时间一周才能回去一次,因为上班的地方离住的地方太远了。当时他在昌平这边的老年公寓工作,我和儿子却住在大兴。”

意外怀孕,无奈人流

2009年,儿子上了幼儿园,倩姐意外地再次怀孕,因为当时胃疼吃着药,担心对孩子有影响,和丈夫商量过后便没有留下这个孩子。其实倩姐也说到了另一方面的原因,是丈夫担心家里的经济条件无法再消受第二个儿子。


插画师:楠神大人

“当时确实没有要的心理准备,但我内心其实是很想要一个,特别想要一个女儿,他心里也想要一个女儿,但又担心万一是个儿子,他觉得压力太大。一个儿子可以给他的物质条件好点,万一有两个儿子,就觉得压力太大。所以我们一直也没有真的下决心要或者不要,那段时间也没有采取避孕措施。

“等发现了,就两个人商量决定流了它。根本没有和公婆说,觉得如果说了肯定会不同意。当时我妹妹也在北京,他只管上他的班去了,我妹妹陪着我在大兴的一个私立医院做的无痛人流,大概花了二千多块。

“上了手术台,打了麻药,一个多小时就完事儿了,真的一点也不痛,就像是来例假一样,肚子感受到下坠。其他没有什么感受,输了液就走着回去了。后来,我就上了环,一直到现在。”

婚姻触礁

原本以为会一直幸福而平淡地生活下去的倩姐并没有想到,就在2009年到2010年间,她和丈夫的婚姻还是出现了危机,险些就走到了离婚的边缘。

“在那前后,孩子生了一次病,挺严重的,很吓人。孩子有火,出不来,眼睛都是红红的,长了水泡,我白天晚上都得抱着他睡。心里担心得不行,当时他也不请假帮忙给孩子看病,告诉他孩子病了,也不是特别上心。就让我送孩子去医院。


插画师:补药脸

“我知道他那个时候肯定有了事儿。他也不说,只是话少了,对我和孩子的关心也少了。有时候给他打电话,没有怎么说话就挂了,在那个夏天,还催我回娘家,我还开玩笑说,我回去你好干什么啊?我就不回。

“虽然有很强烈的感觉,觉得他外面有人了,我也不明说。只是对他更加的好,不管是照顾孩子,还是他回来,对他都加倍的好。我想用这个方法挽回他的心。

“还给他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瞒着我呀,如果你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或者是有什么人了,你也告诉我,别不吭声,我也能感觉得到,孩子你也不像以前那样照顾了,对我你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关心了……’反正我就乱七八糟地写了好多,给它搁到桌子上,然后他自己看着,他就哭了。

“后来就跟我说了实话。他跟别人好了,那个女人我也认识,和我们住在一个胡同里,跟他在一起上班。可能那个时候压力大,一来二去,不知道怎么就好上了。我就让他做了选择,是要那个女人还是离婚。

“他当时就说,第一他不想离婚。第二,如果离婚也不要孩子。我就说孩子也是你的,为什么你不要他。他说反正如果离就不要孩子。我说不离也行,那你得说个不离的办法,你和她怎么办,是断呢还是继续来往。你要是继续来往,只能离婚。他就答应要和对方断了。

“但是实际并没有断,一个月左右,我发现他的后背上有吻的痕迹,问他不承认,说是蚊子咬的。然后我就说我也不是三岁的孩子,我们就别这么耗着了,要离就离了吧。然后和他家里人都说了。他其实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的。一家子人都骂他,他妈妈说‘你要是离了我就死给你看!’后来就答应要断的。

“这个时候,女方老公也发现了他们的事情,人家就干干脆脆和她离了。这个时候对方催得也紧了。可能左右为难。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对方要求如果不离婚就给钱赔偿她,要求三万块钱。

“到后来他都不敢接那女人的电话。还是我接的电话跟对方谈的,后来因为当初是两厢情愿的,也就不了了之。”

虽然在当时倩姐没有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同丈夫吵闹,也没有去找那个女人的难堪。但谈到这个话题时她的语气里仍有难掩的失落,总归是心里堵得难受。

据倩姐所说后来再有一次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甚至全身都在痉挛,把丈夫和孩子都吓坏了。分明是恐惧又难受的,这样的症状持续了一下午才过去。在这件事上,她始终觉得丈夫欠她一个正式的道歉。

“这么大的事情,从来没有正面说过对不起我。事情过去这么久,也不计较那么多了,过一家人不容易。”

倩姐最后这样说道,笔者听闻也只能唏嘘。其实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家庭经济支配权的平等与否,目前,在一定程度上,还决定着像倩姐这样无稳定收入来源的女人,在家庭中是否能得到足够的尊重。真心希望这样的现象能够早一天结束。


插画师:苏丹

未来之路,何去何从?

对于孩子即将小学毕业,倩姐在丈夫、孩子之间有了不同的考虑,究竟是留在北京陪着丈夫,让儿子去河北上寄宿学校;还是陪着孩子回去上学?不确定的经济收入、修复的婚姻状态,面对两难选择的压力,她虽然表现出了迷茫,却也没有太过悲观。

“还有两年呢,走一步算一步吧!其实怎么选择我都是不舒服的,让孩子一个人在老家,我也不放心,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孩子。让老公一个人在北京,也挺难为他的。我也不想长期两地分居。”

生活安逸时会做出绝望的诗,生活窘迫时会不断写出生的喜悦。
——太宰治《叶》

短暂花期,走一步要有一步的怜惜。就算带着些许对于未来的不确定,说着不管怎样选择都难以尽人意的话,倩姐也始终带着笑容,平平静静,不抱怨生活,也从不因为自己过得艰难而迁怒亲友。

仿佛她的生命就是为了向这个世界绽放出无畏的善意,然后用她闪耀着温柔光辉的怀抱去包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如意。

世界吻我以痛,要我报之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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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美
中华女子学院社会工作学院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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