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母亲纳的鞋,就像在她身边一样

微尘 · 2018-06-28 10:48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一束阳光照在母亲高举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托起整个家庭,现在还在高举,像是要举起太阳似的。

本文图片均来源自网络

每次翻行李箱时,我都会把那双鞋拿出来看看,有时竟然忘记要找什么东西了。

这是双千层底布鞋,黑条绒鞋帮,松紧口,拿在眼前,有股淡淡的发霉的气味。这是母亲做的。

农闲的时候,母亲把没法穿的旧衣服布料剪下来,好一点做鞋帮的里子,次一点的用玉米粥一层一层地贴在木板上,晒干后整个揭下来。按照鞋样剪出鞋底的样子,用白布条封边,再把五块封完边的粘在一起,然后就是纳鞋底了。

记忆的最深处,母亲是纳着鞋底伴我长大的。小时候经常一觉醒来,见母亲平坐在炕上,双腿上盖着褥子倚着被窝卷,针尖在头发里蹭两下,身子往前探探,鞋底送到煤油灯前,借着黄豆粒大的亮光找到锥子扎过的眼,把针穿过,用缠了白胶布的手指把线拔出。

母亲的眼睛时不时瞟一下一旁熟睡中的妹妹,稍有动静,便上前拍拍,或者抱起来喂奶。

记得在我十多岁的时候,见母亲纳鞋底我也好奇,想试一下。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戴上顶针,用锥子在鞋底上扎个眼,在把线在针上绕两圈,挽个扣,顺着扎的眼插进去,用拇指压着鞋底,食指顶针抵住针尾,用力捏,憋得脸通红,针还没露头,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我双手拿着鞋底,针尾抵在炕沿上,用力往下按,咔吧一声,针断了。我有些惊恐,生怕母亲会骂我,母亲却笑了,我脸更烫了。

我摸着鞋子,每一寸都留有母亲的手印,独自在异乡的出租屋里,仿佛母亲就在身边。盯着鞋子嘴角上扬不知不觉微笑起来。

洗过脚后,穿上鞋子,和往常一样,在床上来回走几步,抬起腿看看鞋帮,低头看看后跟,摁摁脚面,大小正好,就是鞋底有点硬,多穿几次就好了。

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一同学穿着一双皮鞋,走起路来咔咔响,很是洋气。我羡慕极了,回家就让母亲买给我,说:“学校里,都是穿的皮鞋,我再穿自己家做的鞋,难看到没法见人了。”

在我以不穿鞋、不吃饭、不上学来威逼,并且挨了父亲一顿胖揍之后,母亲答应给我买皮鞋了。她说:“等把攒的鸡蛋卖掉就给你买。”

那时的我忘掉吃饭也忘不掉喂鸡,放学后先去鸡窝看看有没有蛋,数数攒的鸡蛋,心里盘算着大集的日子。

卖掉鸡蛋后,母亲又说家里没油了,卖鸡蛋的钱买油了。我闹着买鞋,结果又挨揍了。母亲又答应我等过年时卖掉公鸡给我买,有时候会说等小羊羔长大后卖钱给我买。最后拖到我毕业后,要出门打工时才给我买。


母亲说:“你长大了,快说媳妇了,出门在外穿着布鞋确实土气,别被城里人看不起。”

打工后,自己有钱了,买的鞋也多了。对比之下还是布鞋穿着舒服,透气吸汗,不臭脚,不打滑。最主要的是不怕踩到钉子,特别是对于我们这些与钉子打交道的木工来说。所以每次出门我都会带上两双穿。

前年年底,我又见母亲做鞋了。母亲左手拿针,右手拿线,举过头顶,走到窗前,穿了两下,左手捏着针尖,右手捏着针鼻和线,放低,轻轻搓针鼻,没有穿进去,母亲又把线头搁在嘴里沾点唾液,用手指捋直,又重复了一次,还是失败了。

我看着母亲再次把手举了起来。母亲真的老了,脸上已布满皱纹,头发已不再乌黑,双手也不再顺直。从前在我挨揍时挡在我前面的身躯,如今更弱小了,仿佛就在这穿针引线的瞬间变老了。

一束阳光照在母亲高举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托起整个家庭,现在还在高举,像是要举起太阳似的。看着母亲弯曲的手指,我心里五味俱全。

“娘,大过年的,干什么活啊。”

“老待着也没意思,家里没鞋了,我再做一双,你临走时带着,就剩纳鞋底了,抓点紧,来得及。”

“以后别做鞋了,现在卖的鞋挺好的,也不贵。”

“以后不做了,也做不了了,帮我把线穿上,如果眼不花的话,还可以多做几年。”

母亲做鞋的样子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样,还是依着被窝卷,还盖着褥子,每一针还是往灯前晃着,眼睛也是时不时瞟一眼旁边的孩子。

母亲仿佛又没有变,变得是周围的环境,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成人,煤油灯变成了电灯,旁边的孩子由妹妹变成了妹妹的女儿。

我脱下鞋子,放回箱子里。


请尊重原创,保护版权

本文系橙雨伞公益和尖椒部落共同开发和制作。欢迎转载,但请保留本段文字:转载自关爱女性,赋能女性远离暴力的跨界公益项目“橙雨伞”(微信ID:chengyusan666)+中国女工权益与生活资讯平台“尖椒部落”(jianjiaobuluo.com)。并保留以下作者信息:

作者:微尘
山东人,毕业之后一直做木工,皮村文学小组成员,想用文字的形式记录生活。
发送
获取验证码
确定
恭喜您投票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