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柿子树,已是远方

万华山 · 2018-06-27 14:43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十一假期,厂里放假,本打算在出租房里打游戏。接到电话,母亲病了,买了高价硬座票赶回老家。停滞的故乡,熟悉又陌生。小侄子淘气又可爱,“他”教小侄子爬小时候我爬过的树.....

十一和中秋节重叠,厂里放了八天假。三年了,我并不打算回家。

我清倒完两提垃圾,新交了网费,往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搬回一箱酸菜牛肉泡面,买了两盒软包红塔山。积压了一星期的工装和袜子堆在石灰脱皮的墙角,吃完一桶面,抽了三根烟,我开始很着忙地洗衣服,等会还要上线打联盟,新的游戏,新的战队。

洗完衣服,往绳子中间靠窗透光的地方挂上去,衣服滴的水砸在水泥地上,“啪嗒”溅着水花,随后在凹处积起小水洼。我歇了一口气,正要上机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我妈在那头说:“大龙,我病了。”三年了,我妈没恁么说过。我关掉游戏页面,在买票软件上淘了一张高价硬座。


图片来自网络,插画师:周翔

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绿皮抵达小县城郊区站点时,已经十点半了。

站点刚修没两年,附近没有居民区,这个点只有几家稀拉的小饭馆,原先的旅店关张了。连漏了半个月的雨,阴湿的空气杂携着土腥味扑过来。

我穿的并不多,薄外套加T裇,低头磨蹭一根烟的工夫,我从眼前的拉三蹦子(三轮车)汉子里,挑了一个穿帆布雨衣的矮个子,人和气,价钱公道。

三蹦子拉扯到村口时,我勉强启动手机,显示——11:36。在微弱的光线里,家家门口摞起稻袋子,麻袋、化肥袋、塑料袋,垒得防洪坝似的;或者干脆堆地上,蒙一层雨布。

走一脚甩一回泥,到家门口,绕过粮堆子踅到大门沿,犹豫一下子,我拳起右手擂了三下,再抬胳膊,门开了。

妈妈探出头,把我拉进屋:“冷不冷,啊,冷不冷,咋恁暂才回来。”

我说不冷,她忙着烧热水,下挂面,劝不住。三间屋子加一个堂屋,厨房在后院那厢,厕所在门外。无非是随处多了些侄子的玩具、衣服,没啥变化。侄子得五岁了吧,听说特别淘。

热气杠杠的挂面端上来,我说:“妈,到底咋啦?”她低头扭过去,转回身说:“没啥,你先吃饭吧。”

面上浮着三个荷包蛋,八分熟,一咬香软的蛋液流满嘴,心里起了很多情绪的线头,密密麻麻的。

妈妈把化验单递过来,“前阵子,老天爷可是放晴了,我跟你爸急着收稻,眼瞅南坡六亩地就快收完了,我头昏倒地里了。”说着开始收拾碗筷,蹭上桌面的紫色绒袄的下摆卷缩了。噢,是脑子上的病。

她说:“输过水了,医生说这病得养,这鬼老天爷,下得稻都散架子倒田里啦,收回来的堆那也捂得发烧。”顿一下,看我一眼,她说:“要是明儿晴了,你帮你爸晾晾稻吧。”我没吭气,咬咬牙,说:“早点睡吧。”被子软和和的。

早上天一丝亮,我就醒了,侄子拽着奶奶的衣脚,怯生生地瞅我。“快叫,他就是你叔叔,小豹子,忘了咋教你的啦?”小家伙往后躲。

我折回,把火车上推销的电动手枪拿给他,他接了,两只黑眼睛在圆腮脬子上闪烁了。半天后,他开始“叔叔”、“叔叔”地粘着我。

下了一天雨,我早早地枯睡了。天一蒙蒙亮,侄子就袋鼠似地蹦来了。我不想起,侄子唱上了:

“大头、大头,睡到饭熟,听到碗响,爬起来就抢,给碗抢打啦,大头笑傻啦。”

他一边扭屁股一边拖着“啦”的腔,我也笑了,一骨碌爬起来。

早餐和昨天差不多,稀饭、油条、咸鸭蛋、拌面炕茄子,多了一份芥菜。“他”也回来了,昨天在周围子我二姑家帮忙收花生,沙地花生下雨天也能收。“他”说,“回来啦?”“嗯。”

我扒拉半碗稀饭,咽下一根油条,进里屋,连天的阴雨,几只母鸡缩着膀子,躲在过道里,我拉门时,一只三黄鸡“咯”地惊叫一声。


图片来自网络,插画师:周翔

秋风扫人,我关上门,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哀叹:“你就不能和孩子好好唠唠,整天拉拢个脸。”“都说是我耽误了他,没错,可手里没拿的,我咋弄?你说说。”这是“他”的话了。

母亲又说了什么,带哭腔了,衬在电动手枪的儿歌声里,“泥娃娃,泥娃娃……它没有爸爸,它没有妈妈……”

“小豹子,出去玩。”“他”又吼开了。

中午饭,是小酥肉炖豆腐,我吃了两碗。母亲吃吃,放下筷子,看看“他”,看看我,说说倒在田间沤在墙角的稻子,说说小豹子,“别怪乎,好好吃饭。”

吃完,我又躺下了。隔着一条过道,两堵墙,堂屋的声音不断地送进我的耳朵。说不出的烦闷。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天气预报说今年的中秋,看不到月亮。

“你这个不成器的孩子,才玩了多长时间,活猴也让你给摆拾死啦。再不听话,上工地找你爸去。”

“哎呀,他才多大。唷,啊,不哭啦,小豹子,来,奶奶给你拿柿柿吃。棉鞋拉地走,球鞋蹦跳走,给,给你叔叔也拿一个,你吃大的。”

我听了蒙上头,心里有一层硬夹板,想推开,又想保留。小豹子又闯进来啦,他开始撕把我头上的盖褥,又把柿子硬塞过来,我怕稀软的柿子破了皮,淌被子上。只得起了身,摘掉花瓣样的柿子蒂,掰开两半,沙质的黄瓤蜜甜。

吃完,我就逗小豹子,给他讲故事。小红帽,白雪公主,他喜欢丑小鸭,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下午不断地翻着墙角的稻子,嘴里嘟囔着:“出芽子啦,出芽啦,嗬。”

晚饭,炖了一只鸡。我吃了两碗饭,还喝了不少汤。妈妈也吃了一碗,倒杯水,晾凉了喝药。小豹子啃鸡腿糊搽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他”吃完燃起烟,我们地区产的,小时候偷着抽过,呛人,辣嗓子。

妈妈收拾完碗筷,“他”一出门,小猴子又磨人了:“奶,奶奶,哼,哼……”

“磨人虫,磨人虫,起来,去拿柿子吃去,大木柜上,拿两个,摸摸软不软。”

小豹子驴娃子样儿奔过去,猫猫地回来了。“奶奶,没有啦,吃完了。”哼唧起来。

“咋回事,晌午还有半撮箕呢。”她知道不是我吃了,就去问“他”。透过门缝,“他”放下铁锨,两人门外嘀咕一阵。

小豹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上眼泪痕子一道道的,嘬嚅着嘴巴。

天粉粉亮,我起了一大早。空中的暗沉似乎轻薄了。邻里邻居的都早早地打来了袋口,掀开了雨布,让金黄的大片稻谷和期待的心扉一起,等待老天开恩,日头降临。


图片来自网络,插画师:原田泰治

村头的五保户三爷把那台老收音机拧得高高的,播的戏文是我从小听熟的,“(我这)走过了一洼又一洼,洼洼地里好庄稼……”

早饭又煎了茄子饼,很费事的吃食了,葱、姜、蒜,和了茄子沫沫,添上香油,细盐,老醋,拌了兑鸡蛋清的好面粉,浇在热锅里,起一层刮上来,又起一层。火候小了,不酥;大了,就熰糟啦。今天的茄子饼,两面黄。招呼好侄子,妈妈吃了一满碗的稀饭,就芫荽拌藕片,嚼得“嚓嚓”响。

“他”吃完,走出去,又进来,来回好几趟。“他”点根烟,喊:“小豹子,想吃柿子不?”

孩子摞下碗:“想,想吃柿柿。”

“走,跟爷爷一起够柿子去。”

妈妈把手抹了抹围裙:“大龙,你也去吧。今年柿子,接得多,嗯,你往年最爱摘柿子,小时候,没搞忘吧。”

我低下头看脚尖,早就没摘过了。

妈妈攥着擦桌布,舒展出一个笑脸,往年过年发糖买新衣服时,她就是这样笑着看我和哥哥。她转头看向小豹子,“小豹子,叫不叫叔叔去?”

小豹子立马扑上来,“叔叔,叔叔,走啊,一起去。”哼哼唧唧蹭我的腿。

“他”掂着一个大马篮子,扛一根一丈半长的竹棍,小豹子跳着拉拖一个马篮子。我夹着竹棍,悠悠跟随着。

老宅子上,到处是瓦砾,砖块,坍圮的围墙。没搬走的汪婶子,像是活在荒岛上,路过和她打招呼,她放下带豁口的旧瓷碗,翕动没牙的嘴巴,想不起我是谁。


图片来自网络,插画师:原田泰治

我家早在几年前就搬走了,盖了新房,为大哥娶媳妇。我小时候住的老屋子,走那年种的是黄豆,今年种的是,噢,是红薯。红薯怕汔,一岭岭地栽种上,岭下是滳沟,雨天排不走水,红薯就长不好。我家红薯地头边,有洼水塘,滳沟通到那,红薯叶子肥大碧绿,扑愣愣的,长势喜人。

地头水塘边就是我家的两颗柿子树,和水塘一样,是哥哥和我小时候冒险玩乐的实验场,是我们的龙宫和仙树。那荡漾的水波和油亮的枝叉,曾给了我们多少的欢乐和惊怕呀!瞧,它们还在那。

小豹子雀跃起来,“快够啊,爷爷,叔叔,快看,那个杮杮真大。”我循着他的小肉手,让一树的小灯笼把心思都燃亮了。

他已经够了几个,竹棍细端绑了穿铁丝的网兜,把柿子一埋进网,斜斜的往下,一攒劲,柿子便落进网兜了。

小豹子慌得满头满脸的汗,鼓嘟嘟的小脸和柿子都红彤彤的,他慌忙把柿子从网兜里掏出来,又蹦又跳,小心地置到马篮子里,像是取下一条小鲤鱼,装进鱼篓子。

我扬起竹棍,踩过脚下的衰草。

不一会,两棵树的柿子被我们收得差不离了。两个能装三十公斤大米的马篮子,各自堆了尖。废弃的白石磨上,也置满啦。

最后的最后,只剩一枚逍遥在树梢苗上的柿子。树妈妈让它站得最高,没有遮拦,也最早得风得日头,过于软细的枝子甚至经不起一只雀儿站上,来啄食它,亲尝它的鲜美。由此,这只柿子生得硕大红赤的,像位吃粮不管事的富家公子。

这样好的柿子,无论是在清空咸蛋的老坛子里,铺上沙,染一柱檀香,将之放入封坛,做成软绵的闷柿子。还是在温水里走一遭,去了涩味,做成甜柿子。还是刨去外皮,用妈妈纳鞋的粗线串起来,挂上屋檐角,吸风吸日头,进化成香糯耐嚼的柿饼子——那可是过年的佳品。无论哪样做法,这枚柿子都会给人带来品尝美味的欢乐,甚至由硕大形象而生的虚荣感。

它就那么摇曳在枝头,一副让你无可奈何的死样子。要在往年......往年?


图片来自网络,插画师:原田泰治

我小时候,是最喜欢上树的,像要不厌其烦地证明达尔文的学说似的。屋前屋后的梨树、桃树就不用说了,村里的杨树、柳树、棟树、槐花树……只要我心情好,随时给它们一次亲密接触。如果树们不懂得我是它们的亲人,那大概就会把我列为头号死敌。

有一年,也有这样的大柿子笑在枝梢。我早就心里痒痒,趁着“他”和妈妈在北坡里收芝麻没回,我没能抵住加速的心跳传来的诱惑。我上树了,柿子树是我的好伙伴,低处就有枝叉,不带枣树那样的刺,两手一攀就上去了。

三下五除二,我接近它了。树梢苗上,离它只有一臂距离了,再往前探探。风凑起热闹,让树梢子起了舞。豆大的汗珠蛰了眼,啊,只有一拳了。近了,快了。

“作死呢!”雷霆般吼声伴随风浪过来,我觉得有人猛地掰开了我的手。

我们二人,站在树下,侄子捏一把蚂蚱,也扬起小脸。无可奈何。

我掏出一只烟,叼嘴里,洗洗手。水塘边周而复始,年复一年的猪娃草,这时节也褐黄了,蔫实地溃烂在水陆交界处。天空没有放晴的意思,老庄子上四野寂静。

“小豹子”,“他”叫他。他嘿嘿挤出笑。

“小豹子,爷爷教你爬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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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万华山
河南人,高中因故辍学后,辗转于长三角、珠三角,做流水线、业务、五金批发、文字编辑……始终执念阅读写作,如同热爱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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