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老牛的命运是屠夫,那外出的年轻人呢?

李若 · 2018-11-20 14:24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年轻人都去北上广或者其他二三线城市打工,年老的已经干不动田地活了,就种一点儿地,谁还愿意养头牛,天天牵牛喝水牵出牵进,晚上还要准备草料,捡拾牛粪?

小时候,每年的大年夜,母亲都会炒好葱油饭,装在木盆里,端到牛栏给牛吃。母亲说:人一年忙到头,过年了,吃顿好的。牛也一样,牛帮助农民干活,辛苦了,要好好谢谢它,过年也让牛吃点好的。因此,那葱油饭,母亲炒得很用心,每一粒米都晶莹剔透泛着油光,香气诱惑得我都想偷偷抓一把尝尝。

那时,牛是农民家里必不可少的劳动力,它可以耕田、犁地、拉车、碾磙。要是农民家里没有牛,就没法耕田种地,就像当兵的没了枪一样。可以说:牛是农民家里的一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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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母亲为了我和弟弟的学费能够在开学时凑齐,就把邻居堂哥的三亩田也租来种。

堂哥去了济南打工——为老板磨大理石,挑秧、撒化肥、耕田,这些力气活,堂嫂一个人做不完。我家要种她家的田,自然也要帮她家放牛。从耕田到收稻谷这段时间,她家的牛也归我家养。

那时候,我家的牛下了小牛犊,堂嫂家的牛也下了小牛犊。每天天不亮,我就赶着四头牛去山上。小牛犊不听话,常常不听我的指挥,总是东跑西跑,我追过去,把小牛犊赶到牛妈妈身边来。

最可气的是,两头大牛不能在一起放。它们一见面就打架,互相看着不顺眼,牛头对着牛头,用力一碰,发出“砰砰”的声音,牛眼睛瞪得大大的,又用牛角顶着牛角,互不相让。每到这时,我都特别担心其中的一头牛用角挑开另一头牛的肚子,那样,牛死了,损失可就大了,我家就更穷了。

我就急得用树枝在两头牛的中间打,想把它们分开,可顶红了眼的牛根本对我抽打过来的树枝不屑一顾,任凭我急得直跺脚就是不分开。后来还是一起放牛的小伙伴莲子来了,她牵一条牛,我牵一条牛,往相反的两个方向拉,才终于把它们分开了。有了这次教训,以后放牛,我就把两条牛一头赶到南山,一头赶到北山,我在中间来回跑,两边都兼顾着,不让牛跑去吃别人的庄稼。

秋收的时候,破天荒地,那年的稻谷涨到六毛钱一斤,村民都说我家走运,多种了几亩田就赶上稻谷涨价,堂嫂甚至开玩笑说:“你家放屁都能打着火。”种堂嫂家三亩田,秋后收稻子时按照一亩田一百斤稻谷称给堂嫂。当然,谷交给她,牛也一并交给她,不用我们再放了。

那一年我和弟弟的学费不用发愁了,这背后,母亲和父亲栽秧、割稻谷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也暗暗发誓,要好好读书,以不辜负他们的辛苦。

年关的时候,小牛犊也长成半大牛了。有牛贩子来看牛,先是掰开牛嘴看看牙口,又围着牛左转右转,看牛毛的旋涡、长度,最后以一千二百元成交。牛犊牵走时,老牛一个劲儿地“哞哞”叫。

晚上,我去牛栏给老牛添草,昏暗的灯光下,赫然发现,老牛的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牛毛滴落到地上,土地被打湿了一片……


天气晴朗的时候,父亲会把它牵到墙根朝南的地方晒太阳。老牛卧在地上,慢慢咀嚼着草料。我和弟弟趴在老牛身上,帮它捉虱子。

有一件令我记忆犹深的事,那是父亲犁二亩半田的时候。牛套着犁在前面奋力走,父亲扶着犁在后面跟,这样一圈一圈地从早上耕到傍晚,一块田差不多快耕完的时候,牛一下子陷入靠近堤坝梗的淤泥里去了,怎么都爬不起来。本来耕了一天田,牛已经累得没有力气了,越挣扎陷得越深。

天快黑了,父亲很着急,用竹棍使劲儿抽打牛,可是牛还是在泥泞里动弹不得,最后,牛放弃了挣扎,任凭棍子在身上打,也不动了,直到竹棍都打烂了。我在旁边看得眼泪哗哗的。

最后是父亲把淤泥都挖开,牛才得以脱离泥沼。

过了几年,我家的那头牛老了,干不动活了,父亲就在早上把它牵出去,晚上再把它牵回来,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直到它老了死去。可是,有一天,牛屠夫到我家来要买走它。牛老了,不能干活,杀了被吃是它的宿命。

我听说屠宰场杀牛的时候,事先把牛赶到一个大水坑里,让牛喝饱水,再牵上岸,用绳子捆绑起来,把牛头固定住,一根水管从牛鼻子通到牛胃里,往里面注水,牛肚子迅速地鼓胀。牛屠夫用铁锤在牛身上捶打,以便水能渗透到牛肉里。这样灌进去的水也卖牛肉价,这就是所谓的注水牛肉。

在大人和牛屠夫讨价还价的时候,想到牛会死得那么惨,我大喊着:“你们走!这牛我不卖!我不卖!”但是没人理我。一个小孩子的反抗,谁会在意呢?我一急之下就割断牵牛的绳子,并在牛屁股上猛抽两棍子,牛受惊吓跑起来了。但最终,牛还是被追回来,以三千元成交。

当牛被牛屠夫牵走的时候,我哭成泪人,我知道等待老牛的是什么……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父亲又买了一头小牛犊,教小牛犊学耕田犁地。

近几年,随着科学越来越发达,农业机械化已经代替了传统农耕。旋耕机代替了耕犁,效力更高了。很多人家已经不养牛,请人用机器耕田。从前我们村有几十头牛,基本上家家户户都要有牛,现在只有八头牛了,父亲的牛是其中之一。

去年六月份,父亲的牛下了一头小牛犊。夏天的午后,气温达到三十八九度,一丝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父亲怕把牛妈妈热到了,就把牛妈妈赶到池塘里降温。

那牛妈妈一到了池塘,就把整个身体浸泡到水里,小牛犊见状也有样学样,在牛妈妈身边嬉闹着。总有一两只苍蝇盯在牛妈妈的鼻子上或者眼角上,牛妈妈像扎猛子似的,把头猛地沉到水里,用以躲避苍蝇的叮咬。等牛妈妈泡好了,父亲会把牛妈妈牵到水草茂盛的荒田里,让牛妈妈吃鲜嫩的青草。

父亲有一个自制的苍蝇拍:拆下泡沫鞋底的前半截,将它磨得很平整很光滑,用铁丝绑在一根竹棍上。看到有苍蝇叮在牛身上,苍蝇拍一过去,只听“啪”地一声,苍蝇就应声落地了。

年轻人都去北上广或者其他二三线城市打工,年老的已经干不动田地活了,就种一点儿地,谁还愿意养头牛,天天牵牛喝水牵出牵进,晚上还要准备草料,捡拾牛粪?


今年的稻谷收购价是一块钱一斤,花生一块八一斤,玉米七毛多。没有人来收,呈卖不掉之势。农民们都说,种田不划算,除去种子、农药、化肥和人工的成本,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很多人寻思着,把耕牛卖掉。

父亲的小牛长大了,近段时间经常有牛贩子来看,但常常因为价格的原因没有做成交易。昨天又来了几个牛贩子,父亲要价四千三,牛贩子出四千一,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吵吵嚷嚷了半天,最后以四千二百元成交。

当他们牵出老牛,把牛犊引出去装车,我不忍心看到牛妈妈和小牛分离的场面,就躲在家里不出去。父亲叫我一起去,让我等会牛贩子给钱的时候帮忙看看钱的真假,我故意磨磨蹭蹭在家洗衣服,但后来还是出去了。看着小牛装上了车,关在铁栅栏里,老牛在下面一个劲儿地叫,像是不舍地告别。

小牛卖了,牛栏里就只有一头老牛。也许,这头老水牛是我们家最后的老水牛了,父亲老了,已经耕不动田了。弟弟从下个学期结束就出去打工。他从来没有种过田,也不会犁地、耕田。往后,没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务农,就算在农村种田、耕地也是用机械,再往后,下一代子侄们,更离土地越来越远,再也不会像父辈们那样亲近土地,更不会养牛,牛和牛栏都会成为历史。

晚上,我也没敢去牛栏看看老牛,我害怕又看到那大颗大颗晶莹的牛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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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若
打工十多年,从南到北。热爱文学,偶尔舞文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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