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人生:小姨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

不弃 · 2018-11-29 18:26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每一件事情,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即使将来妈妈也走了,我也会静静地过日子,去找份工作,等姐姐们回家可以有热饭吃,有空我也可以去香港探望姐姐们。如果有缘,可以结婚,不结也可以,我自己一个人也很开心。

插画师:亚子

“苦吗?”

“不苦,我过得很好。”

小姨今年五十有三,尚未婚配,长居在乡下红砖房子里已经有十来年了,日常在家的娱乐也就只有看看老旧的大肚腩电视机和半新的平板手机,微信上仅仅和嫁在香港的两位姐姐聊天,日子过得平淡,春去秋来,波澜不惊。

伍婆和伍爷爷育有两子三女,小姨最小。在旧观念的乡下,养儿防老,有子万事足。此前说好的,伍爷爷的养老是由大儿子负责,伍婆的养老由小儿子负责。小姨辞职回家照顾妈妈,住在她小哥哥家。伍婆的生活费和药费,由伍爷爷的退休金支出大头,剩余的小部分由其他子女平分,平日倒也相安无事。

小哥哥夫妻一家都在市里打工生活,小姨在乡下家里也会接手工活做,生活过得紧巴巴但也不至于很苦。

可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尤其是穷人家庭,那些日积月累的东西,总会有爆发的一天。昨日,小姨被她大哥哥打得鼻梁骨折,进了医院,县里的医生听了事情,均劝说她报警。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小姨走过去隔壁大哥哥家,看见大门紧闭,窗门也没打开,想着已是中午,大概爸爸还没吃午饭,于是就大喊了几声问是否有人在。在里面的伍爷爷听到了,颤抖着扶拐杖来开门,嘴唇干裂,哑声说道:“细妹啊,你来做什么?”

一见爸爸这样,小姨马上就知道,大哥又去赌钱打麻将了。她憋着心中的火气,先扶爸爸进伍婆的屋子里坐着,自己去厨房倒了水给爸爸喝,然后用红枣枸杞熬了些粥,将早上摘回家的菜心洗净,又将其切开小段用盐水煮得烂软,盛好后分别喂了两老午饭。刚忙完,大哥就在外面叫门了,他身边还跟着自家女儿小白。

小姨刚开门就隐约听到小白细声骂:“老姑婆,呸!三请四请都不开门。”

小姨继续憋着火气,大哥见小姨来开门,就喊:“细!你带爸爸过来也不说一句,害我以为爸爸不知道走到哪去了。”

“你刚才不是不在吗?我看见爸爸没水喝,也没午饭吃,就接过来跟妈妈一起吃饭了,谁知道你这么快回家。”

恰好大哥打麻将输了钱,听到小姨这么一句话顶过来,顿时火冒三丈,“关你什么事!我照顾爸爸也很辛苦,又没工作!我出去轻松一下不行吗?”

“可以可以,你跟我说一句就行,你没空照看爸爸可以让他过来跟我吃饭。而且爸爸年初才刚从医院疗养回来,血压还不稳,你这样走开,万一出个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被小姨一顿呛,旁边的小白就叉腰开口骂了,“我爸照顾爷爷好得很!哪像你这个老姑婆,仗着奶奶的病到处刮钱!两个姨妈寄回来的钱都被你刮走了!”

屋子里的伍爷爷听到,气呼呼地走出来,用力将拐杖打在门边上愤然道:“小白!胡说什么!你的学费还是小姨借你爸交的,你这么说天打雷劈!”

“我呸!”

小白瞪了眼小姨,就往自家屋子里走去了。大哥过去扶伍爷爷往家里走,小姨转身回屋拿出些药材给伍爷爷拿着,顺道说:“哥,爸爸贫血,你平时多弄点红枣当归之类的粥或药茶,早晚量量爸的血压,就别老去打麻将了,要是爸有什么事情,我在这边看着妈,也不能及时发现的。到时……”

话没说完,大哥就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别那么烦好不好,打个麻将都说半天,我欠你钱吗?”

小姨看见大哥哥这样,只好闭嘴不说话了,看着爸爸进了大哥家门才转身回家。进门看见伍婆一边抹眼泪一边跟小姨碎碎念:“你大哥这没良心的,连带孙女也这样不感恩,要不是当年你在国企工作存了钱,你大哥超生的罚款,还有小白两姐妹读书的钱哪来,不都是你寄回来的?现在倒好了,一句一句老姑婆的骂。”

小姨轻轻抚摸着伍婆的后背安慰她:“过去就过去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我没结婚的事,反正都听习惯了,老姑婆又如何。”

这时,敲门声又起了。小姨开门,一看原来是大哥。

他脸露难色,看了看屋子里,轻声问小姨:“爸的退休金存折能不能给我,这个月我差点钱,反正香港那边会寄钱回来,你先给我还了麻将钱。”

小姨一听就炸毛了:“不行啊哥!妈妈才刚出院没多久,这个月还有一千多的药费没付。你看爸爸退休金也就三千六百多,妈妈这边的药费都一千多,还有生活费,你这边爸爸也需要生活费留着用。姐姐她们在香港也不容易,人家寄不寄回来,寄回来是人情,不寄回来是道理,不能这样……”

“你到底给不给?”大哥有点逼急了,大概这次输得太多。加上上次的,都积了两三万,麻将馆的都快追上门来了。

“不行!”小姨厉声道。“爸爸当时把退休金的存折放我这,就是怕你乱花钱。”

这时,耳尖的伍婆在内屋听到了些什么,就喊出来:“细妹,什么事啊?”

大哥听到妈妈的声音,就把小姨往旁边一拉,继续小声地逼问。

小白悄悄地在自家窗户后偷听着,幸灾乐祸地笑,她老听妈妈说,香港的两个姨妈经常带钱和好吃的东西回来,奶奶那边的生活比她这边照顾爷爷的好多了,爸爸的债,她才不掏钱呢,金山银山不如隔壁的黑山老妖婆。忽然,“嘭”的一声响,听到小姨的惨叫,小白赶紧跑出家门,只看见自己爸爸的拳头上全是血,眼睛充血般的红,小姨脸上泪水和血混在一起,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周边的邻居听到声音都跑出来了。

邻居敏姨立马打电话叫救护车,先用热水帮小姨洗一下,安顿好老人家后就带小姨往县医院去了。

小县不大,医生对这里也是知根知底的,更何况小姨经常带伍婆来复诊。小姨这次被打得鼻梁骨折,而且大哥的力度大得差点导致她失聪,医生隐晦地表示小姨应该去报警求助,不然医疗费对于她来说,是一笔巨额支出。

因为直至敏姨接小姨回家为止,大哥的家门始终紧闭,伍婆在自己小儿子屋子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姨在大哥门口说:“哥,我的医药费你至少帮我承担着,妈这边没钱,我十多年没工作了。工作的时候赚了钱,给你交孩子学费,给你还超生的钱,你自己心里计算,姐姐她们在香港日子艰难,你别老想她们给多少好处。说个不吉利的话,要是爸走了,妈妈和我的日子更苦。”

说罢,小姨就转身回伍婆的房间里了。母女俩抱头痛哭,隐约听到门外小白在骂骂咧咧,说小姨迟早连小叔的房子也吞了,白莲花,圣母婊,装可怜,贪哥哥姐姐拿给老人的钱……

当年,村子里流行嫁香港客,谁家有香港女婿,那是连看门狗的尾巴也翘上天的好事。在这样的观念影响下,虚荣的伍婆拼命阻挠大女儿和二女儿嫁给本地人。大女儿单身直到三十多岁,伍婆依旧坚持嫁香港人才是好命。

那时小姨还在读书,看见家里来了媒婆,说香港的哪位需要娶妻子,在那边已经有房子,和睦一家,好话说尽,伍婆听了笑颜尽开,赶紧把大女儿嫁了。

结果等婚事落实了,女婿回来,伍婆一看,竟是个比女儿还要大十几岁的小半老头,在港家境一般,也没什么特长,做个看更。说实话,比大姨之前的男朋友差多了。可是这个小半老头带了不少花衣服和食物回来,在那个年代都是稀缺品啊。于是伍婆天天穿着香港带回来的新衣服,站在村口跟别人说话。

接下来,同样的把二女儿嫁到香港。二姨嫁的是个有深度近视的青年,工作能力极弱。

大姨和二姨申请定居香港后,为了养家糊口,每天打着两份工作,白天帮茶餐厅买菜煮饭,晚上去宵夜档洗碗。不然,孩子们都没钱养了。

现在,大女婿老得不能工作,二女婿深度近视更厉害了。大姨二姨在香港,六十多岁,要是在大陆都到了退休年龄,但她们还在拼命打工还房贷养孩子,每次回来都感觉衰老了许多。

九十年代初,尽管在香港这么艰难的生存环境下,大姨二姨还是挤出了十万元回乡下建起两层的连体红砖屋子,给两弟弟住。左边是小儿子住的,右边是大儿子住的,权当是给父母将来养老。也幸好有了这栋房子,伍爷和伍婆才有了晚年的安身之处。

小姨这次被打,隔了好久,等伤快好了,才微信视频跟香港的两个姐姐说这事。

小姨跟姐姐们说,她决定报警。因为第一,哥哥虽然是亲哥哥,但是打人犯法。第二,她没错,她需要钱照养老人。第三,哥哥没有悔意,而且爸爸在他那边活得不好,如果不报警,他会一直虐待爸爸,拿爸爸在手去勒索生活费。希望姐姐们能理解她的做法。警察说,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大哥付三万医药费给小姨,二是坐牢。最后大哥问别人借了三万元丢给小姨。伍爷爷的照料,也丢给了小姨。

大姨听完小姨的话心里发酸,想着要不是自己经济不好,哪会让妹妹受这般的委屈。

这件事情过了没多久,伍爷爷去世了。小姨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她知道,日子可能更苦了。之前的生活费都是靠伍爷爷的退休金支撑着,现在爸爸走了,大哥已经表明,他的责任完成。

伍爷爷还没出殡,家里就为了几万元的丧葬费吵了好几次。大哥说他必须要按比例分一份,而小姨的意思是,这些钱应该放在妈妈那,作为伍婆以后的医药费生活费,能撑多久就多久。

大嫂站在门口冷笑:“谁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啊,老姑婆,钱在妈的手里,就等于在你手里。”

这番话被赶回来送葬的大姨和二姨听到了,二姨上前一巴掌往大嫂的脸扇过去,说现在这房子还是做女儿的她们建起来的,让大哥一家滚出去。气得大嫂甩手离开,直到伍爷爷下葬,大嫂也没出现。

与大嫂一同走的还有大哥,他们带走了伍爷爷的所有证件和死亡证明,导致很多手续都无法完成,尤其是旧单位的丧葬费手续办理。最后,小姨请了在族里的长辈过来调停,大哥松手把证件都拿出来,条件是以后伍婆的所有抚养费和丧葬费,他一概不负责。从那之后,大哥的家就锁起来,他们去深圳那边定居了。

现在,除了二哥的帮忙,小姨用爸爸留下来的几万元丧葬费,香港的姐姐偶尔寄回来的钱,自己做手工活挣的钱,勉强把日子过好,将伍婆的身体照顾妥帖。

乡下嘴碎的人多,加上没结婚的单身女性在农村特受歧视,说什么:“小姨不嫁人是因为当年在城市乱搞才嫁不出。”“小姨懒惰借口不出去工作。”“小姨争家产。”等等,小姨听了也就一笑置之。后来伍婆八十大寿,近亲都回来吃寿酒,看见小姨对伍婆的照顾,都唏嘘道自家肯定做不到这个份上。

“苦吗?”

“苦。”

“那为什么还要熬?”

“每一件事情,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即使将来妈妈也走了,我也会静静地过日子,去找份工作,等姐姐们回家可以有热饭吃,有空我也可以去香港探望姐姐们。如果有缘,可以结婚,不结也可以,我自己一个人也很开心。”小姨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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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弃
长居岭南珠江岸边,喜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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