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用自己的身体,建起了一幢幢泣血的“姐妹楼”

谢文暄 · 2018-11-22 16:03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没人真正知道她们的身体和心灵所受到的双重痛苦,连母亲也不知道。

离我们村五里地,有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在一片低矮错落的房子中间,耸立着几幢气派的二层小洋楼,远远看去非常引人注目。在当地,这些楼房被私下里叫“姐妹楼”,因为建这些楼房的钱,是家里的女孩到城里给人当“小三”得来的。家里有“姐妹楼”的人家,是村里众乡亲羡慕的对象。

那年春节,村里的王叔家乔迁新居,那天也是家里的二儿子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可谓双喜临门。王家俩姐妹金子和银子也从城里回来了,村里的人闻风而动,都跑来看热闹、抢糖吃,把王叔家的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本图来自:泼辣有图,摄影:tulipsoft

王叔家地势高,那幢新盖起来的两层小洋楼成了村里最高的建筑,远远看去犹如鹤立鸡群,气派非凡。

金子和银子姐妹俩在那天成了主角,全家人像欢迎远嫁后回娘家的公主一样把她们迎接进了新家。因为这幢新房子是用俩姐妹寄回来的钱建起来的。

金子和银子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俩出生时,家里没有一点喜悦的气氛,因为她们占用了生男孩子的名额。还没断奶,她俩就被丢给外婆带。外婆不嫌弃她俩,说生男生女一个样,把她们的小名分别叫金子和银子。姐妹俩是外婆用米糊糊一勺勺喂大的。

母亲在生下她俩之后一年,如愿以偿地生了一个小弟弟。

小学毕业后,金子和银子像村里的其它女孩子一样,没有再读书,回来帮家里干农活。她们十六岁时,家里去乡政府花钱办了两张假临时身份证,迫不及待地让她们外出打工赚钱去了。

哥哥二十七岁那年,和别村的一个姑娘订了婚。为了攒够结婚的钱,家里到处去借钱,凑够一万多块给哥哥买了一辆三轮车专门载客。

没想到还没到半年就出事了。那天哥哥为了躲避一条横穿马路的小狗,三轮车失控,整个地翻进路边的稻田里。所幸哥哥只受了点轻伤,麻烦来自车上坐着的女乘客。

当时车上有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小孩,一个是三十多岁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小腿被压骨折,小孩子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中年女人从车翻的那一刻起就直哼哼,一直哼到医院,把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医生出示的检查报告显示,中年女人的身体并无大碍。但中年女人还是哼个没完,一会说头疼,一会又说腰痛,又要医生开住院通知单非要住院不可,最后要哥哥赔三万块钱,不然就不出院……

家里买车借的钱还没有还完,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把三轮车卖了也不够还。中年女人是邻村的,她家人天天跑来家里闹。哥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去向不明。好不容易订的亲也被退掉了。

这事让家里人焦头烂额,父亲一病不起,母亲打电话给金子,在电话里哭着问她姐妹俩要钱。

金子和银子在制衣厂打工,刚进来时什么都不会,工资是计时的,一个月八百多块钱,做了三个月才变熟手,可以计件了,一个月天天加班也只能拿一千二百块钱。姐妹俩一发工资就往邮局跑,每人留下二百块,其它全都寄回家。即使这样,对于家里来说,这点钱也是杯水车薪。

金子记得有年春节回家,看到才五十多岁的母亲头发几乎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让她心疼不已。

而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真不知道母亲会愁成啥样了。可姐妹俩除了干着急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本图来自:泼辣有图,摄影:YouTu

那是个难得的休息日。金子和银子在街边的地摊看衣服。忽然被一个女孩子叫住了。金子抬头看着,一脸茫然。半天才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孩不是跟自己同一个车间、两个月前刚辞工的小静吗?

眼前的小静,蓬松的头发染得金黄、身穿吊带裙、白白的胳膊露在外面,肩上背着一个精致的小包包,和在工厂时的小静判若两人,怪不得金子认不出她来。

小静说她现在在酒店做服务员,工资比在工厂高多了。小静和金子姐妹俩没说几句话,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小静留了个新手机号码让她们有空去找她玩,就匆匆上车走了。

厂里早有各种传闻,说女孩子只要能舍得身子去酒店当“服务员”,下半辈子就不用辛苦打工了。金子虽然没读多少书,但并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傻丫头,从看见小静的那一刻,她就似乎明白了什么。

晚上,金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往事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一一掠过。金子记得刚来广东时,有次周末她和银子去逛公园。刚走进公园门口,从一间小屋跑出一个气势汹汹的老头,挥着手赶鸭子似的把她俩往外轰。她们这才明白,进公园要先花钱买票。那天公园人很多,金子永远不会忘记旁边几个城市女孩鄙夷的眼神和不屑的嗤笑声。她想起了母亲那张愁苦的脸和头上的白发,听母亲说为了赔别人的医药费,把家里耕田的水牛都卖了。她想起了自家的几间泥瓦屋,还有村里那一幢幢不可一世耸立着的“姐妹楼”……

金子边想边流泪,脑子里渐渐萌生一个念头。天亮的时候,金子终于下定了决心。金子本来想让银子续继在厂里,自己一个人去找小静,但刚开口,银子就坚定地说,要去咱俩一块去,我不会一个人呆在厂里,说着姐妹俩相拥而泣。

金子和银子走进了小静所在的酒店。那是一个四星级的酒店,俩姐妹小心翼翼地走着,她们平生第一次走进这种富丽堂皇的地方,生怕踩坏了厚厚的红地毯……

几年后,家里不但还完了外债,还盖了二层小洋楼,哥哥也娶上了媳妇,给娘家的几万彩礼钱,也是金子和银子寄回来的。

金子和银子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次回来,她们看到父亲和母亲灿烂的笑容,她们觉得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们决定好好在老家找个婆家,再也不出去了。

一家人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过了正月十六,这个年就算过完了。当天晚上,母亲走进金子和银子的卧室,刚一进来母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把姐妹俩吓了一跳。

原来,弟弟考上的是一所省内有名的大学,第一年学费加上各种费用就要一万多块,弟弟读大学至少要读三年,再说弟弟以后也要盖房子娶媳妇,这些都要花钱,但家里的收入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了。

母亲最后哭着说:“妈知道你们在外受了委屈,但弟弟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他是全家人的希望。你们再委屈一下,再出去做几年,供你们弟弟读完大学……爸妈没本事,只能靠你们俩了,妈会永远感激你们……”

金子和银子看着伤心欲绝、泪如雨下的母亲,也禁不住泪水涟涟。

就在姐妹俩动身的前一天,两人坐在对面的山坡上,看着家里那幢用自己身体赚来的钱建起的楼房,相对无语。


本图来自:泼辣有图,摄影:35mm

没人真正知道她们的身体和心灵所受到的双重痛苦,连母亲也不知道。但母亲说得没错,家里那么穷,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弟弟是家人的全部希望,她们再苦、再累也要供弟弟上完大学。

正月十七,是金子和银子动身的日子。天还没亮,家里就响起了煮饭、做菜的声音。金子和银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桌子的饭菜已经做好了。姐妹俩面对满桌佳肴,心里五味杂陈,无法下咽。

出门时,下起了细雨,四野茫茫。全家人一直把金子和银子送上去省城的班车,她们再从省城坐车去广东。

四处漏风的车里,姐妹俩互相依偎,抵御着阵阵寒风。破旧的车子怒吼着起动了,箭一般射进茫茫雨雾中……

作者手记:

文中的俩姐妹有原型,是我在东莞认识的,我觉得她们的经历很有代表性。有些细节虽然不是发生在她们身上,但也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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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文暄
一个飘在城市的打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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