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妈妈的铁海棠开花了

四木 · 2018-12-20 15:43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泛黄的信纸,腐烂在地上的芒果,残缺的共享单车,锈迹斑斑的公用电话亭,佝偻着身子的拾荒者……晴天、阴天我再也不关心——一个女孩的17年呓语。

我浑身无力地瘫在宿舍的床上,望着飘落到地板的离职单,我在想: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这段人生,究竟是如何走到这种境地。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记得某位作家曾说过:在一个地方呆上10年以上,它就是你的故乡。而我步入深圳已经第17个年头了。人的一生有多少个17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定没几个。

在我6岁时,我们从福建举家迁居于此,从此我被人们称为“城里的孩子”。

因为一直被寄养在亲戚家的关系,我很少能够出来探一探这城市的模样。我的童年一直存在于这个由居民楼环绕的小区里,我的朋友只有楼下小卖部的几个孩子,我对外面世界的知识只能从课堂和电视机里获取。对我来说,唯一的娱乐节目就是用尽全力挤上公交,再挤进大型超市新一佳的柜台前。

然而,即便只是这样单调的时光也不再有。在这个思想封闭且正值经济危机的家庭安排下,我初中一毕业就在家给亲戚带孩子,蹉跎了三年。

即将满18岁的我,就像如今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对未来既期待又迷茫。不是因为生日快到了,而是在我的认知里,能离开这个家庭的时间终于到了。

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我是否做好了准备,接受前途未知的一切?如今看来,答案显然是没有。


在这座城市,我做过许多份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在小区附近的饭馆里洗碗。当年能拥有“深户”还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一个深户的未成年女生却在这里给人挑拣污物和洗刷碗盆。碍于被客人频繁地问起,没过多久我就踏上了漫漫求职路。

记忆里我好像总在躲雨,或者盲目地东奔西跑。灰头土脸的我瞅着公告栏上的招聘广告,时刻关注着每家店铺门口的告示,用笔记下附近公交站的路线和营业时间,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包括派传单的机会。

最后,我怀着怯弱的心,终于决定在深圳书城附近的一家面包店落脚。因为这里没有配置蛋糕房,我担任服务员期间只能跑去最近的东门分店,一次性提着6~8个蛋糕进行配送,这种日子自然少不了日晒雨淋,还要面对顾客的刁难和数落。我懊恼过、哭过,但我选择将委屈吞进肚子里,为了生存,我可不能像小的时候那样,因为被误会就跟长辈“顶嘴”。

没过多久,因好奇心的推动,我转到了东门店的吧台做实习。那时的东门刚开通了地铁3号线,繁华又拥堵。在这里开始工作以后,常有各地的顾客向我问路,周边的店铺吆喝声也越来越大。下班后我也会去逛逛商场。我看着国外品牌不断地更新货架,中餐也逐渐无法满足我的口味。休假时还能到深圳书城,嗅一嗅新书的味道,用指尖划过水彩纸的肌理。耳边荡漾着各种旋律,望着不同肤色的人在这里寻找他们要的东西……这一刻,我感觉我的世界变大了许多。

可惜好景不长,我因为本身体弱多病,再加上连续在水里作业,双手脱皮发胀,导致实习吧台师的转正考试不合格,随即被店长遣回书城店。书城店因为店小人少,宿舍条件也比东门店好,我餐餐自己做饭,每个月还能省下几百块钱给我外婆。

我成长在单亲家庭——尽管可能连单亲也算不上。因为男尊女卑的观念,我们这个大家族里的女性都十分要强,出来工作都会自觉上缴部分收入。外婆和其他长辈给了我衣食,将我养大,但是对教育并不擅长,我也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和保护自己。

在某一天,书城店后面的永旺超市(以前叫吉之岛)以及最近的地铁站遭受抵日货游行影响,警方的催泪弹弥漫了整个地下通道,而正在配送蛋糕的我必经此路。回来以后,我又在这个仅10平米的地方跟另外两位女同事产生了争执,这一刻,我的身心就像那辆日产警车一样被打碎了,烟火缭绕在我的身边。店长回来了,我主动请辞。这时是2012年年底。


经过一位亲戚的提点,我学会了上网投简历,很顺利地进入一家做饰品的外贸公司担任跟单客服。我的工作是负责给国内的客户处理在我们这里采购的订单,安排发货以及推销每期新产品。我从一开始必须看着键盘才能敲字,并且连大小写字母转换都不会的电脑小白,变成了可以同时接洽旺季时十几个窗口回复的熟练员工。

如果说我从这份工作中得到了什么,那就是目睹一位远在国外的客户将物流部同事发错货的货品买下来,还有客户给我邮寄了一盒巧克力,我在这里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认可及存在感。后来,眼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收入都比我高,不满足于现状的我提出了离职。当时正好有外贸部门擅自带走客户自立门户,导致领导对我们一个个审查,在这个紧张时期,离职也不失为一种正确。这时是2014年春节前夕。

除夕十几天前,外婆突然病逝,并且在我眼前用极其难堪的形式撒手人寰。丧礼也进行得极其难堪,因为外婆的几个子女没有分家,并且几位子女的关系也因为各种原因僵化。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和老人家去世的责任归咎,放在今天已经不重要了,但是那种自责,以及对当时跟我一起目睹老人家惨死的另一个人的埋怨,我至今都无法抹去。那个人就是外婆的小女儿,我不知道如今她是否还像我一样懊悔,但我知道,她在老人家去世前后做的一些非常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她自己一定已经忘了。

办理离职手续还有一段时间,公司年会这天张灯结彩,桌面的山珍海味尝起来索然无味。

这年的春节分外寒冷,厅里回荡的不是以往过年外婆就会插入光盘播放的大悲咒,而是做法事超度亡魂的诵经。佛龛上摆放的还是她爱吃的零食,只是,这次我再也不能偷吃。

街上好嘈杂啊烟花和鞭炮让我感到烦躁不已,但在屋里会闻到外婆的味道,听见人们冰冷的争吵,我宁愿呆在外面。

外婆的头七刚过,大家就开始“分赃”,有的拿相片,有的拿随身物品,还有的拿全新生活用品。人称“现实代表”的外公把我们喊到房里说外婆给几位子女和孙子女留了点金子。我的最少最轻,是一条细细的金手链。但我很开心,也很意外。

过了几天,大家开始商量搬家,但不包含我等人,因为我当初站在争执中正确的一方,所以被赶出了家门。正确的一方总是落魄的,我不想增添他人的负担,我会尽快离开这里。

记得小的时候,总怕被说不懂事,我唯一的撒娇方式就是经常在半夜踢掉被子,让外婆盖两次被子,这样我就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了。没想到长大后,我不仅能站在她身边,陪她体会遗体贮藏柜里的极寒、被熊熊烈火燃烧的灼热,还能收到她的一份嫁妆。

过了一个月,我走在商业街上,寻觅一个歇息的地方时,路过窄小的鞋店。我愣在了原地,望着眼前这双血色的拖鞋: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突然,眼泪和思绪一涌而出,我把脸转向墙角放声痛哭,原来这是她老人家喜欢的那双鞋啊。

就一双鞋而已,我哭什么?这么多子女,她会爱我吗,因为她以前是医生,医者仁心才把我留在身边。我又为何悲伤?可能,我爱她……


20144月,我做了一个重大的选择,直接影响了我后续的人生。

当自己孤独的时候,是学习最好的时机。我为了完成儿时的梦想进入动漫行业,结果却被连哄带骗进入了华强北一家“保证推荐就业”的游戏动漫培训机构,这家机构主要是为广大毕业生谋职,培训一批3D建模的游戏设计或室内设计的从业人员。除了2个月的素描手绘练习以外,软件操作我根本无法应对,学习目标也和我的初衷大相径庭。积蓄已经花光,报名的贷款不能退,我只能无奈休学打工还款。

找工作又成为了我的日常,换来换去,我最后选择了一家正值创业期的珠宝公司入职。这是一个家族企业,但是领导和同事却对我很包容友好。从事这份工作时,我将职业生涯中的热情和力量发挥到极致,无偿加班到深夜都是我主动的。虽说我的职位是客服,但是却拥有管着一家网店的权利,从产品的文案、包装,到库存采购定量以及店铺的设计,我都可以做主,而效果也比自己预想得要好,无论顾客的好评还是产品的设计和装修都使销量蒸蒸日上。我在这里真正地实现了多劳多得。我的想象力和服务水平获得了大家的认可,当月的平台活动顺利进行,提成比底薪都高出许多。

我想,我只有沉浸在工作里才能无法顾及悲伤,甚至促进自己积极生活的态度。单休的条件下,我还参加过不少户外活动。我想:我的生活真的开始好转起来了。

然而,善始容易,善终却很难。培训班的休学截止日快到了,贷款也还尽,我必须从学业和事业中做出选择,可是建模对我来说就像根鸡肋,学之无味,不学又可惜。聪明人会选择放弃,是的,我想做那个聪明人,可惜我很蠢。老板的表弟跟我在工作中产生芥蒂,我只好离职,把店铺打理的工作在最鼎盛时期拱手让人。这时是2016年年初。

回去培训班半年,结果谁都能想得到,这学业没完成,钱也花了,除了教训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我已无处可去,心灰意冷,我不想再前行,我好疲惫,好疲惫。我走了一整天的路,最后决定来到一个亲戚家里,我想只有她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的一点线索。我出生以后就没有见过这个人,无论他是一个背负多少骂名的人,我只想见上一面,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个先来。


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回去,没有激动和喜悦的情绪,更无暇观赏车外的风景。这里的人们把我当外地人打量了一番——根本不会有家乡的痕迹在我身上。可是,对我来说,到哪都一样,就如书上所写: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儿都是流浪。

这趟回去是我人生中做的错误选择之一,这个地方比我想象中的险恶。我和亲戚被诬蔑,被驱逐。此刻的我满心愤怒和绝望,独自前往公园投入湖中,死亡的信念彻底在心中扎下了根......

被人救起后,当我再次回到深圳,我已穷困潦倒。我做出了这种几乎难以挽回的决定,已故外婆的兄弟姐妹得知后赶来,投以最大的鼓励,我自己也借了些钱,并待业了几个月,却发现自己的心早已走向黑暗和孤独的深渊。

我常梦见逝去的外婆在召唤我,更是把自己关起来自言自语,房间就像我的舞台,我不断重演着过去的场景,并挥舞着手臂,幻想保护我所爱的人免受到外界伤害。我知道,我病了。

于是,我背负着我的第二人格再陆续做了两份工作。前一份工作是做艺术教育,公司环境很体面,且常需接触文人雅士,我以为我会被影响,我的人生或许会因此而得到修正,但我还是离职了;做最后这份工作时,我在拿转正工资前夕被迫签下离职单,单位给的理由是:不合群。

我回顾了一下我的职业生涯:洗碗工派传单服务员收银员吧台师客服客服客服客服……我拿过10块钱的时薪也拿过一万二的月薪,有度过一整天游手好闲的日子,也体会过身兼多职的繁忙。

同事说我是孤僻的,我觉得,只是深圳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让我有点应接不暇。这个城市坐拥近千家绿化公园、上百个图书馆和数不清的娱乐场所,短短几年内开通的地铁线即将上升至两位数,地铁旁的地下商城也相继竣工,中国最大的电子市场华强北又增设了新的美食街,还听说某位明星又要来深圳湾和大运开演唱会了……然而我连同事间午间闲谈提到的各种百货大楼都没去过。其实,我真的再也不感兴趣。

明知道自己的最大的梦想并不是去一次日本见上宫崎骏一面,也不是想站在中国国际漫画节金龙奖颁奖台上领奖,更不是吃遍全天下的美食,而是……拥有一个家庭,有人爱。

可是我知道,这个梦想不可能实现。看了这么多的心理书籍,虽然不能把所有的人生问题推卸给原生家庭,但是大多数责任是脱不了干系。没有过母爱跟父爱的我,将来也难以照顾自己的小孩;社交的失败和工作不稳定的因素同样可以找到源头;就连结婚我都不会想,我无法想象在中国会有一个男人没有大男子主义,并且能接受不占有妻子的身体,同性恋情在中国都无法被接受,柏拉图式的恋爱就更加不可能。

当女性被真正地平等对待和得到足够的尊重时,男士才能卸下肩头“物质的负担”,这个道理真的没有人懂。

同时,中国人对年龄看得太重,就像我一直认定我活不过30岁并且做好了死亡计划一样那么肯定。到了适婚年龄就得嫁人,到了合适的时候就得有自己的事业,那到了平均寿龄是不是就得去死呢?为了时机而去做事,而不是为了喜欢的事和人去做,这样的人生真的没有意义了。


这里借镜日本歌手中岛美嘉的一首歌,歌名叫作《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房里传来痛苦的呻吟

随着警笛声慢悠悠地荡进停车位而消没

窗外洒进一件晚霞制成的寿衣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亲生母亲送我的铁海棠开花了

原来的主人和它一样长满尖锐的刺,对我充满怨恨的眼睛像这花儿一般红

泛黄的信纸,腐烂在地上的芒果,残缺的共享单车,锈迹斑斑的公用电话亭,佝偻着身子的拾荒者

晴天、阴天我再也不关心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心中已空无一物

感到空虚而哭泣一定是渴望得到充实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鞋带松开了

不擅长重新系起与人的牵绊亦是如此

今天与昨天如此相像,想改变明天,必须改变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曾经,我试过一了百了

与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敌人斗争着,逐渐败下阵来

书里常说:为了爱你和所爱的人活着,就是生命的价值所在

我问自己:我的生命价值在哪里

但我不会知道……

每当我发觉有异性企图接近我,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儿时那双粗糙肮脏的手伸进我的身体。我无法呼吸,无法承受的痛苦和阴影让我这一生必定备受孤独。我痛恨这个宣扬岁月静好、独善其身文化的社会,我无力拯救自己、无力改变社会,我拿什么替自己和爱的人讨回公道。

这样的我还得经历多少个春夏秋冬,还得多少次泪湿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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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木
我本不用忍受黑暗,如果未曾见过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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