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亲戚拉进直销会场,差点相信自己能做神医

小秋 · 2018-12-27 21:14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完美中国,中国完美。”

“好!很好!非常好!明天会更好!”

——然后掌声雷动。


“完美”宣传语

前两天,丁香医生发布文章《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揭露了这个直销企业设下的巨大骗局。

看到这篇文章的同时,我想起了自己做直销的那段经历。

2014年,我刚从学校出来,身体不太好,工作也没有着落。家人听说有个亲戚在学中医,打算开养生馆,就把我交到她手上,想让我跟着学点东西,顺便调理身体。

于是有一天,我跟着这位亲戚走进了一间“教室”,交了800元的报名费。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告诉我,以后我会在这里学习中医理论和保健技术,“本来报名费是1000,你有熟人介绍,所以只要给800。你要好好学啊!”

第二天正式开始上课。门口有工作人员笑眯眯地等着,和我们亲热地打招呼,管每一个来学习的人都叫“老师”。学员陆续到场,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的女性,大家热热闹闹地在一起聊天。

随后一位工作人员走进来,宣告课程开始。奇怪的是,她打开的ppt上写的不是中医知识,而是“如何拥有一份真正的事业”,左上角是一个大大的Logo:“完美”。


完美公司培训ppt,来源:百度文库

我那会还没听说过所谓的“直销”,看得一头雾水,而坐在我身边的人似乎都没有感到惊讶——她们是老学员了。后来我才发现,这份ppt几乎每天早上都要拿出来讲一次,因为会有像我这样的新人不断加入。

台上的讲师开始介绍完美,从公司规模讲到产品,再讲到盈利模式。原来这是一家卖保健品和日用品的企业,产品从营养粉、减肥茶,到洗发水、化妆品,几乎无所不包。但讲师又着重强调,完美的经营不同于一般企业,而是采用一种全新的营销模式,直销员直接从工厂拿货,卖给消费者,薄利多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她打开几页新的ppt,里面是几位“高级客户总监”的成功案例,据说他们都是从普通直销员一路做起,慢慢拓展人脉,最后发家致富。最后一页是完美100位直销员在美国豪华游轮上的合影,他们出色地完成了一年的业绩,因此得以参加在美国举办的年会。会场里响起低声的赞叹。

讲师脸上挂着鼓励的笑容,问我们:“大家想不想给自己和家人带去健康?”

学员齐声回答:“想!”

“想不想做一份工作,拿双份收入?”

“想!”

“想不想在退休后还能拥有一份事业?”

“想!”

“我们完美人的口号是什么?”

掌声和口号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好!很好!非常好!明天会更好!”


完美公司培训ppt,来源:百度文库

一上午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我有点头晕目眩。我问带我来的那位亲戚,讲师说的“销售模式”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告诉我其实很简单,听两天就懂了。

下午中医课程才正式开始。一位姓吴的女讲师站到台前,又一次带着学员喊口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她。我后来才知道,她是这里的负责人,也是绝对的“权威人物”。

吴老师给我们讲人体的经络和穴位:最重要的两条经络是任督二脉,在人体的正前方和正后方;心经和心包经主心脏和肺部;每一条经络上都有几个重点穴位,要牢牢背下来……

她一边讲,学员一边做笔记。讲着讲着,话题又回到了完美。“我会教大家怎样运用中医理论给病人做治疗,但外部调理和内部调理要同时进行,配合服用完美产品,效果才能事半功倍。”


完美营养餐系列,图自网络

此后,我每天都来到这间“教室”听课。每天的课程安排都差不多,上午讲直销模式,下午教中医理论和操作,开始要喊口号,结束也要喊口号。有时会讲人生道理,什么样的人生是完美人生,什么样的女人是完美女人,诸如此类。吴老师信佛教,有时还会讲讲佛经。每个人对别人都亲亲热热,大家说:“我们都是家人。”

所有的“中医理论”,到了吴老师那里,好像都变得特别简单:但凡人生病了,原因一定是经络不通,解决方法就是想办法疏通经络,按摩、刮痧、刺血、拔罐、火疗。

刮痧和拔罐我都听说过,刺血和火疗还是第一次见。刺血就是用细小的针在穴位周围反复扎刺,刺破毛细血管,再用拔罐的方式把血吸出来;火疗是用一块湿毛巾盖在身上,在经络或患病的身体部位浇上药液(其实主要成分是酒精),然后点火。据说这些方法可以排除人体内的“寒气”和“淤堵”。


刺血,图自网络


火疗,图自网络

但吴老师说,这些外在的治疗手段都会“泄”掉人的元气,这时就需要服用营养品来“补”。什么营养品最好?当然是完美啦。

完美的保健品也有一套理论,叫“清调补”。清,清除毒素;调,调理肠胃;补,补充营养。一整套工序都完成了,人才能恢复健康。按照这套理论,实现“完整的健康”,最少也要购买接近两千元的产品。

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案例被请到教学现场现身说法。我们见到了自称曾身患癌症的七十岁老太太,自称曾因子宫肌瘤动过两次手术的职业女性,她们热泪盈眶地说,是完美让她们重获新生。她们现在都是完美的员工,有的级别已经荣升经理,来这里是为了带领更多人像她们一样,把余生都奉献给完美这个“朝阳行业”。


完美公司培训ppt,来源:百度文库

几天后,亲戚开始鼓励我买完美的保健品了。她说我身体不好,在这方面不能省钱,应该好好调养一下。而且消费到了一定金额就能获得一张VIP卡,成为直销员。

亲戚希望我能把卡办在她的名下,做她的“下线”,这样我买卖产品赚取的积分也会有她一份,而积分和人脉累计到一定程度,就能换取物资、钱,甚至店铺,等到团队发展起来,她就不用再做推销,也能有一笔收入了。这是吴老师和完美公司画下的蓝图。

她和吴老师一起,反复强调产品的功效,说服我和家人购买了一千多元的保健品,大部分都是用来冲泡服用的粉末。我坚持吃了半年多,没看出有什么奇效,还发现其中一些产品的主要成分是不能被消化吸收的纤维素,幸好也不算难吃,最后全当成早餐麦片吃完了。

这里的学员们,有些是一心想靠直销致富,有些则和亲戚一样,想学成中医理疗后自己开店,把直销作为副业,下午的课程对她们就具有格外的吸引力。

我们学习的技术本质上和普通的按摩店、养生馆无异,学员希望自己将来开的店能有特色,能立稳脚跟,吴老师就满足她们的想象,让她们相信自己学到的东西背后有中医理论加持:按摩不能随便瞎按,要顺着经络的走向,不然可能会伤害身体;观察人局部身体的颜色,可以推断出体内潜藏的健康问题,甚至可以判断癌症;普通的按摩、刮痧只能让顾客放松身体,但吴老师教的方法可以治愈疾病……

吴老师和她的培训团队试图让我们相信,一切事物背后都有一个简单的逻辑,只要顺着这个逻辑走,就没有什么做不成的。譬如中医,只要掌握了经络的奥秘,即使癌症也能治愈。再譬如赚钱,只要找对了门路,把自己变成“直销思维”,就总能发家致富。

我们也确实愿意相信。它实在太诱人了。


完美公司培训ppt,来源:百度文库

我们都是怀抱着一线希望聚集在这里。病人,病人的亲属,梦想改变生活的人,寻求事业的全职妈妈,前途未卜的年轻人。我们在直销公司找到了别处没有的陪伴、关心和教导,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它摇旗呐喊,直到自己的金钱和自尊都粘在上面,动一动都撕扯着疼。

很难说最后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从这个美好的梦中醒来。可能是因为某个传言:吴老师曾经的学生出去开店,在做火疗的时候发生事故,导致客人的死亡,这个案例却被吴老师拿到课堂上反复讲述,当成“学艺不精”的反面教材用以警告学员,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威。

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团队光鲜背后的真相:某个在课堂上每天带着我们打鸡血的讲师,其实是在靠朋友的接济度日。她是带着孩子打工的单身母亲,原指望借助直销脱离贫困,却不慎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总之,亲戚的店开成了,我也在那里帮忙了一段时间。我们很快发现产品没有那么好卖,生意也没有那么好做,所谓的“中医养生”更只是一个幌子。我们学习了太多虚假的东西,甚至相信完美生产的芦荟胶可以代替酒精进行消毒,相信一根来路不明的针在皮下组织间晃动就能治愈现代医学目前难以治疗的疼痛(现在去百度“浮针”,还能找到大量的宣传)。不管对我们还是对顾客,这些“知识”都太危险了。

因为做直销而负债累累甚至家破人亡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我们没有成为这些故事中的一个,只能说是幸运。

我彻底抛弃了完美,并且羞于承认曾经被它欺骗。那张VIP卡也不知被丢到了哪里。

一年后,我在机场看见了“完美中国”的大幅广告,它堂而皇之地悬挂在我头顶上,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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