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姐弟跨越15年的对话:我离开了故乡太久太久

小海 · 2019-02-28 11:04 ·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
摘要:十多年后,作者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终于明白了当初姐姐在信里所说的孤单寂寞的滋味。姐弟往来的信笺中,写满个人的无奈和时代的伤痕,但同时,也有真切的情意流淌。


插画师:苏丹

过年整理上学时候的旧书籍,无意间翻到这封信,是姐姐在十五年前,给刚在深圳打工一年的我写的一封回信。时隔多年,再次读起,往事如浪花般开始在脑海翻涌,感动得差一点热泪盈眶。我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好姐姐。

不禁想到在中国,在农村,在刚流行打工的九十年代,有多少这样的姐姐们,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家庭、为社会奉献了自己的青春与汗水。自己加班加点,甚至一个月都不休息一天,然后把几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攒起来,寄回家里,供应家庭开支,供应弟弟妹妹上学。

没多久,姐姐们结婚生子,过着平凡单调的日子。她们也许很累,可她们从来都是无怨无悔的。发出此文,旨在让打工多年的我们也找找初心,特别向勤劳善良的中国姐姐们致敬。

信文如下:

留帅:

你的来信已收到,很激动。只要你平安,我快乐。孤单身在他乡异地,难免空虚、无聊、寂寞、惆怅,更多的是恋家的感觉。

想念你,也许人慢慢长大分离,才发现人生的最美还是那段年少轻狂不懂事所发生的一切。吵吵嘴、打打架、哭哭笑笑……昨天的日子随风而去,也许再也追不回。

虽然我很少往家里打电话,但也想念爸爸、妈妈、弟弟,以及我们的亲人们。常言说“家和万事兴”,可是我们的家庭和睦吗?更少回家的我,慢慢地遗忘了许多东西。叛逆的自己习惯了身在他乡的冷漠、空虚……

你知道自己追求是什么?人生的价值是什么?生命的意义在于什么?悲观主义的自己感觉到许许多多的问题不明白?

你说你的人生目标就是出去几年挣点钱,回家结婚,养孩子,种田吗?……人必须不断的梦想,朝着梦想的方向努力。人没有什么抱负,也就此没有什么动力支撑你前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许年少的我们犯着同样的错误。你上学时,我下了学,千方百计让你“写保证书”“责骂你”,以及动手打了你,都是出自一个爱吗?只是“爱”的表达方式不同而已。应该用语言说服你,希望你与我去的不是同一条路,知识少的可怜。那时的我对于你的态度也无能为力,就如我对你的关心,也希望你与我走的不是一条路。可是人都是等到了后悔,才明白那是一种爱……

对了,你一定注意身体,“健康是人的第一财富”。与朋友交往要坦诚、正直,不要小心眼,男人嘛,大度些,人生的得失很难把握。“挺起腰板做人,坦坦荡荡”,心存感恩的态度面对人生。但是“人心难测”,也要感觉到别人的居心不良,所有的人也全不是你想的“他是好人”或者“他是坏人”,这些问题难道不值得你去一思吗?

没事的时候去“上上网”“看看书”,不要像木头一样。人会娱乐,才会生活,调好自己的状态。也许今年的八月十五我回不了家,也许是自己的缘故吧!爸爸妈妈家中一切平安,我也放心了。

我是简单的,纯粹的,总感觉到往家打电话,等电话是件很麻烦的事,何况我是在姨家,我更是放心的。如爸妈感觉我是因为电话,而远离了他们,我是感觉很抱歉。

有一种爱“是不必说出来”就明白的。爸妈的爱对于我们来说是深深的海,不可估量的,只是我不善于表达而已……

我在遥远的地方,也祝“小小男子汉”的弟弟开心、顺心,如我的言语伤害到你的自尊,请谅解,再见吧!

姐姐:永珍

2004年7月6日


姐姐的来信(照片由作者提供)

十五年说长很长,说短也很短。我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少年不知不觉间长成大龄青年,慢慢才体会到了姐姐当时在信里说的孤单、寂寞是什么滋味。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青春总是这样,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已悄然溜走。在异乡城市漂泊的我们都经历着类似的迷茫与无助,像宿命一样,无论如何努力,总也难以逃脱。

在姐姐给我写信的十多年后,一个加班的晚上,我在嘉兴的电子厂车间,以歌词的方式给姐姐写过一段心里话,每每想来,字字如哽,句句泣血。情至深处,长歌当哭。歌词如下:

姐姐 我在江南的一座小城里住了很久很久

我竟然忘了光阴也在我的身上流转过 我忘了

姐姐 虽然我见过明艳的桃花盛开

可二十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地遇到过一个春天 我没有

姐姐 傍晚我在加班的车间就突然想起了你

窗外是一片江南的朦胧 朦朦胧胧

姐姐 不知哪里来的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

就像那个十五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钱塘江的江边 我一个人

姐姐 我真的想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可有只黑蝴蝶似乎始终放不过我 放不过

姐姐 我现在已不再向谁说起理想

这包括三月的野草和夜空的星辰 不再说

姐姐 我离开了故乡太久太久

只是在车间的机台前不停忙碌一直沉默 一直沉默

姐姐 就在刚才我路过了世俗的春天 就在刚才

可青春的脚步就匆匆走过 匆匆地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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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海
生于1987年,在车间流水线上写诗歌五百多篇。获得第一界”劳动文学奖“最佳诗歌奖,老舍文学院诗歌高研班学员,皮村文学小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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