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师傅的故事——推介吕途《中国新工人:文化与命运》

王晓明 · 2015-04-04 07:00
摘要:流水线是一所摧折心气的学校,它以各种齐整固定的噪音,持续地教训劳动者:你就是一具简单的机械,你毫无特色,随时可以被替换,就像是一粒灰尘,哪个角落里都有一大堆……

本文摘选自吕途《中国新工人——文化与命运》一书序二,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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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学者)

刚读完吕途这书稿的前一半,我就想起了瞿师傅。

四十年前,我在上海的一家地毯厂当钳工,从进厂学徒,到离厂读书,整整五年,我都披披挂挂着一堆扳手钳子,跟着他在机器间磨练手脚。

他是浙江衢州人,身板清瘦,收我为徒时才四十出头,却已经是八级钳工,在全厂技术水平最高,每月的薪水也最高,书记厂长都是六七十元,他拿八十六元。他不是党员,也非班组长,却很有威信,青年男工中,凡是有点骄傲、无意仕途的人,大都不同程度地以他为榜样,“瞿师傅说……”经常比“书记说……”更管用。

回想起来,瞿师傅是让我明白劳动是什么的第一人。大家常说“劳动创造价值”,他的工资单正是明证,他不是以党票、官职和学历,更不是以资金和裙带关系,而是以一手过硬的钳工技术,以日复一日的富含技术量的体力劳动,挣得了全厂最高的工资。[1]

不是所有的体力劳动都能挣到这样的工资的,钳工组长孙师傅,党员,矮墩墩的个子,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吝惜气力,却因为技术水平不高,工资就比瞿师傅少一大截。即便“文革”时代,在号称“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上海,至少我那个工厂里,工人的劳动报酬,依然是和劳动的技术含量成正比的。

瞿师傅一个人就可以造一台织毯机,[2] 事实上我头三年学徒,主要就是跟着他试造一台新式的织毯机。这是一种复杂的劳动,从画大张的结构图,到戴上面罩焊接零件,你都要会;这因此是一种综合的劳动,从如何组装传动大轴,到怎么加工长不及2公分的特殊螺丝,你都要心中有数;这也是一种自主的劳动,大致确定了工作目标和完工时间,以后的整个过程,都是你说了算;这更是一种创造的劳动,看着又高又宽的织毯机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地成形,那份满足和得意,足以压倒所有的疲惫和伤痛:我跟着瞿师傅干过许多通宵,也因为笨拙和疲劳出过一次工伤。

正是从这瞿师傅式的劳动当中,我真切体验到了劳动的多重含义。它经常是在制造某种物品,这些物品可以满足人的需求,至于是不是要将这制造说成是“创造价值”,我觉得应该斟酌,从今天的劳动状况来说,这样的说法似乎问题多多。

劳动也是一种教育,它不但让人焕发——如陶行知所说的——“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这样踏实健康的生活志趣,更让人体验对自己身心能力的自信,不知不觉就会挺直腰板,自尊自爱。什么叫劳动光荣?不仅是因为它制造具有使用价值的物品,更是因为它激发生活意义,让劳动者变得优秀!

不用说,这些都是现在的回顾,当初跟着瞿师傅干活的时候,我是不会去想“劳动是什么”的,当时根本不懂这个。但那五年的钳工经历,给了我许多结结实实的记忆,我今天才能这么确信无疑,庆幸获得过那样的劳动的洗礼。

但是,说大一点吧,最近大半个世纪的雇佣劳动的一大趋势,就是要在世界各地消灭“瞿师傅式的劳动”。这消灭的主要方法,是发展一种技术,将综合复杂的劳动过程,分解为细小简单的劳动步骤,1900年代在福特汽车厂布成的那一条流水生产线,就是这技术的第一个大型的产物。

这东西煞是厉害,在每一个重要的方面,它都和瞿师傅式的劳动反着来:劳动不再有任何复杂的性质,它现在就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工人也不再需要了解全局,你盯着眼面前一小块空间就够了;自主是谈不上了,领班只需将流水线的传输速度扭快一秒钟,你就会紧张得放个长屁都不敢;跟创造更是不相干,你只是千百次地重复拧紧同一种部件上的同一种螺丝,时日稍久,你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是个活人……

跟瞿师傅式的劳动相比,特别是在大多数单个的劳动环节上,流水线的生产效率是大幅提高了,所有以降低成本为牟利关键的企业和机构,当然热烈地拥抱它。但是,对那些被密集种植在流水线边的工人来说,这样的劳动却不是什么好事。他们的工资数因此大大少于瞿师傅们,在今天,谁见过一个流水线的操作工,比车间主任——更不用说厂长经理了——拿更高的工资?

更重要的是,流水线是一所摧折心气的学校,它以各种齐整固定的噪音,持续地教训劳动者:你就是一具简单的机械,你毫无特色,随时可以被替换,就像是一粒灰尘,哪个角落里都有一大堆……

再年少气盛的青年,在这流水线上呆得稍久一点,也会如屡遭老师轻蔑的小学生,不自觉地就垂头丧气、自轻自贱起来吧?

可是,今日中国大地上,稍微面积大一点的工业区,稍微“现代”一点的工厂车间,差不多都是流水线的天下。前几年我去看望瞿师傅,坐在他退休后亲手制作的全套木制家具中间,听他回忆昔日工友的近况:“现在都不做钳工了,都在屋里厢了……”

何止是工厂呢,从美式快餐店的汉堡生产程序,到中式连锁饭店的中央厨房,用生产福特汽车的方式制作食物的趋势似乎不可遏止;学校越来越多地变异为劳动力培训班,种种拆分教学环节,甚至将授课、评分和编教材完全隔开的分工程序,也正大行其道;甚至那历来被视为个体精神创造的最后堡垒的文学写作,也被创意产业大面积地攻陷,各种团队式分工-合成的写作模式,开始进入大学的教室,被唾沫四溅地推荐给跃跃欲试的文学青年……精神劳动的世界里,现在到处排开了流水线,瞿师傅们是应该呆在屋里厢了。

流水线越是铺天盖地,劳动技能的分布就越失衡。跟着瞿师傅干的时候,我这么笨手笨脚的学徒工,也能一天天体验自己的技艺的进步,可流水线主宰的车间里,技术与操作工无缘,它现在是楼上白领技术员的禁脔了。电脑系统越发达,对有技术者的数量需求就越低;人数日众的“简单劳动”者,也越容易被机器手成批成批地取代。到了这一步,老板们就振振有词了:你们在生产过程中这么无关紧要,还好意思要涨工资?!

从这个角度看,我真是觉得,那种对复杂劳动大卸八百块的分解技术,那些建立在这种技术之上、规模越来越大、结构越来越复杂的管理系统,那作为这技术和系统的绝佳体现的流水生产线,都是劳动和劳动者的大敌。正是在这些技术、系统和生产线的扩张之中,劳动者的处境持续恶化。

不要以为这只是事关蓝领,这十年风头日健的许多“云计算”、“云管理”公司,都利用这种技术和系统,以远比蓝领车间苛刻的条件,雇佣至少是数百万的零工,说不定——因为无从核实——其中还有许多未成年人,在网络世界里为其24小时全天候工作:可都是干干净净坐着敲键盘,很白领啊!

今日中国,是世界上工业流水线最多的地方,大概也是各式非工业的流水线扩张势头最猛的地方,多半还是那种分工等于进步、效率就是生命的信念最为喧嚣的地方之一。正是在这些基本状况的配合之下,那些较为“上层”的社会弊端,例如吕途书中记录的企业野蛮管理和政府不作为,就发作得更为猛烈,对劳动者的身心和文化,造成深刻长远的伤害。[3] 

从这个意义上说,要创造和发展吕途所殷殷期望的健康开阔的新工人文化,恐怕就得同时在多个层面努力:既要在劳动成果的分配上,坚决狙击和缩小剥削和不公;也要在政治和文化教育的领域,持续促进民主、平等和解放意识的进步;更要在社会的深层结构方面,破除现代化的迷信,推进各种能持续促进劳动技术的普遍进步和均匀分布的劳动形式,重新激活劳动的正面教育功能。也许是太主观了,我现在愈益相信,一个社会的基本劳动形态,是决定这社会有没有未来的关键之一。

正是出于这样的判断,我要特别建议读者,请仔细地阅读吕途这书的后半部分,此刻正在北京郊区那个嘈杂村子里慢慢长大的“公社”生活,它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发展一种综合自主的新的集体的劳动。最近两三百年来,很多中国和外国的思想家,都憧憬过上午打鱼刷漆,下午沉思写作的自由世界,遍布全球的许许多多有志者,也此起彼伏地实践过——或正在实践着——这样的理想。在这样的历史和现实背景下,你从书中读到皮村的“公社”成员们,既是校长,也是司机,既是收货员,也是领导人,既是歌词作者,也是清扫工人……是不是觉得振奋呢?

一百年前康有为说,乌托邦并非空想,它就是现实的一部分。读完吕途记录的皮村故事,我觉得对,真是这样!

2014年9月  上海


[1] 从劳动价值理论所说的“价值”,到瞿师傅的工资,其间从抽象到具体的多个中介环节,这里都略过了。

[2] 这个“造”当然也包含选购合适的电机和找较大型的机器厂加工织毯机主轴这样的“非自造”部分。

[3] 举一个吕途在书中重笔描述的例子:以下三个因素——流水线式劳动,威逼利诱的加班制度,和工人的被迫频繁离职——的深度结合,造成了工友之间虽然长时间共处一个空间,却普遍少有非功利的交往,实质上形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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