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上火车去新疆

吕凤琴 · 2015-05-31 00:00
摘要:坐在冰冷的钢筋上,蜷缩成一团,

堂叔给我们讲扒火车而被截肢的人的故事。

听着故事,

慢慢地火车进入了乌鲁木齐市。

我们高高地坐在火车上

看着这个城市的霓红灯


为了节省那上百元的路费。

扒上了油罐车,

我们在车皮连接处胆怯地坐了下来,

手紧紧的抓着冰凉刺骨的铁护栏。

火车启动了,

看着眼底下那冒着火花的铁轨,

我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真的有种想哭的冲动!

 


就这样,我离开了校园、离开了同学和老师们

2001年6月,我小学毕业于大墩小学,哥哥正好初中毕业于春生中学。那时,我们家还很穷,我记得,每到开学的时候我们全家都为学费发愁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学费是家里很大的一笔开销。那时,国家还没有实行什么减免政策,学费很高,就凭农民种地的那点微薄收入是不够交学费的。

没办法,爸爸就会向亲戚邻居们借钱,借不到就跑到学校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向老师赊学费。当赊了学费上了学后,每次老师要学费时,都会把赊了学费的同学们叫上讲台去,让下面的同学们认识一下,并下达命令要我们在一定的时间内把学费交上去,不然要被停课。当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感觉到是多么丢人!这样的上学,在我们的心灵深处留下的是什么?是埋怨,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


暑假过去了,我要上初中了。开学的那天,我在洗上学的衣服,因为我并没想过要放弃学业。正洗着,只听妈说,让哥哥报名去上高中让我就不要去上初中了。我听了,只希望时间能就此冻结,我不想面临残酷的选择。

哥哥高中没考上,如果去上就得掏高价学费,但他对妈说,他不想上了,省下学费让我去上初中。为此,妈急坏了,叫来了亲戚们给哥哥做思想工作,但思想工作最终没做通。第二天,妈就让我去报名上初中了。我记得,学费是300多块钱。班主任问我,怎么才来报名,我跟她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她便对我说:“那你就要好好学习,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我觉得这个老师真好。


也许,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面对多门功课,我无从下手,但说实话,我也没下过苦去学习。期中考试后,我是班里的第16名,数学是最突出的,进了前几名,别的都一踏糊涂。拿着父母的血汗钱来到学校里上着所谓的学,花了钱但学到了什么?终于有一天,到底因为学校收费的问题,我选择了离开校园,班主任跟同学们的登门相劝也没有把我回去。


辍学在家,我就帮妈做做饭、干干地里的活,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我心中并没有任何打算。

2002年8月,麦收时,就听村上的人们说,要到哪里哪里去摘棉花了,我决定,我也要摘棉花挣钱去。麦收完毕后,在家里过了“七月十五”(指农历的一个节日)后,就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跟着堂叔们上新疆摘棉花去了。

坐在到市里的汽车上的一车人,基本上都是上新疆摘棉花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当中,我跟“搭档”慧琴是年龄最小的,都是15岁。这是我俩踏入社会的第一步。


我们本打算是到武威火车站买火车票上新疆的,但其他一些老乡们好多都是打工多年的老江湖,他们打算是要扒火车上新疆的。扒火车,听说很危险,但选择扒火车当然是为了节省那上百元的路费。后来,我们也决定,要跟着那些老江湖们去扒火车了。


扒火车!扒火车!听到这三个字后,脑子里不经意间幻想起了扒火车的情景——被金钱充昏头脑的人们,极力追着火车奔跑,好不容易扒上了火车,然后找个“宝座”坐下来,一路笑笑呵呵地上新疆去喽。

还没幻想完,我们便到达了目的地,下车后,背上各自的行囊向火车站走去。到了火车站后,发现已有很多人站在站台上等着扒火车了。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我只觉得这样的生活过得要多可悲就有多可悲,为了金钱,生命算得了什么?


我恨这个可怕的世界!

不到中午,已有几百人在火车站台等候了。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说来也好,对扒火车的人们说,大家都不要着急,我们会安排你们上火车的。经这样一说,大家都平静了许多。肚子开始饿了,人们纷纷去吃饭了,我们也背起了包去吃饭。进了一家饭馆,要的是臊子面,味道很凑合,只能是填饱肚子了。吃罢,跟着表嫂转了一下就去站台继续候车。等候中,我们几个小姑娘在那里玩着、说着、笑着,就听大人们说,要扒火车了你们还这么开心?嘿嘿,就是追火车我们也一样开心。


快到下午时,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把我们所有扒火车的按队组织了一下,并将各队的领头人的身份证拿去登记,要求大家有秩序地上车。一切完毕后,就听他们说,火车快来了,大家都准备好。话毕,人们像是听了圣旨般麻利地做好了冲锋的准备。没等多久,远远的就听见火车的“天籁之音”了。

哦,要扒的火车是拉货的呀,我还以为是……想得真美。等火车停下后,焦急的人们你拥我挤地冲向火车,谁都不想被落下。火车车皮的边门好高,我上不去,其他人帮忙,你拉我推,我才上去了。几百“货物”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就被安排妥当都扒上了火车。火车启动了,此时,人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扒火车是这样的,还挺好玩的。一路上,就听坐在车厢里的人们说,有人扒火车时从火车上掉了下来,被火车截成了几段,还有因扒火车被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抓住打伤、打死的。听得我们胆战心惊,每次到站停车,我们都不敢说话,是怕被发现赶下火车甚至被打。

然而,当火车到了柳园站时,我们还是被火车站的工作人员给发现了,发现后就把我们全都赶下了火车。那时,天快黑了,怎么办呢。但我们并没有离开火车车站走远,还想找机会再次扒上火车。乘天黑,火车站的那些可恶的家伙们不太注意时,我们偷偷地跑到站台上扒上了火车,火车还是之前我们扒的那列。我们是很幸运的,但那些被赶下来后走远的同胞们不知扒到没,挺替他们担忧的。

一路上,大伙睡的睡、坐的坐、聊的聊。天亮了,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火车走走停停,有时停下来要停好几个小时,我们便下火车去要点水喝。而有一次,停下来的时间却很短,有些尿急的人下火车去解决,结果还没等完事,火车便缓缓启动了,吓得那些人都没来得及提好裤子就跑着追火车了,火车上的人们就拉他们一把,最后都上来了。真是好悬好笑呀!幸好自己没下去,不然要留在戈壁滩上了。戈壁滩上的天气也很热,热得要把坐在车厢里的人们都烤熟了。

当火车进入吐鲁番站时,我们这群可怜的人再一次被发现后赶了下来,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在火车站工作人员的钢棒铁棍的威胁下,排着队被赶到了一个院子里,里面有很多和我们一样扒火车被发现后赶下来的人们。进去后,这帮家伙们先登记了我们每个人的大名,然后让男同志们站在一起,给他们安排活干,只有干了活我们才能都被放出去。

男同志们在他们的指手画脚下,拉车的拉车,扫院子的扫院子。等干完活后,又一个个的点名后才被允许离开,还对我们说,不要再扒火车了,挣钱是小事,安全才重要。那种说话的语气中带着歧视,使人心里很不好受。我们没走多远,看见又有扒火车的一伙人被赶进院子里去了。

这次,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先去吃饭,吃过,等天黑了再看情况。远远的就有人喊叫道:“赶快吃饭了,加面不加价,不要错过了。”还没打算要吃,店主们便殷勤的像是他们的爷爷奶奶来了一样拉住我们要我们进店吃饭,不吃都不行了,无奈之下只有进去了。饭端上来,一看竟是清汤挂面,气得人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虽说不可口,但我们吃得也让老板的心流血了。

你以为我们是城里人,吃那么一小碗,吃你个三四大碗没问题,反正加面不加价。哈哈哈哈。这一餐吃过,天黑了,正好我们可以行动了。等最佳时机出现时,我们就向火车站飞奔去。这次很不妙,之前的那列火车早已不见了,西去的火车只有一列,且是油罐车。无奈,只有冒着生命危险扒油罐车了,从当初扒火车的几百人到此时只剩下几十人了。扒上了油罐车,我们在车皮连接处胆怯地坐了下来,手紧紧的抓着冰凉刺骨的铁护栏。

火车启动了,看着眼底下那冒着火花的铁轨,我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要是睡着一不小心掉下去,那结果是惨不忍睹的。表哥怕我们睡着,便伴着火车的哐当声给我们唱歌。

那一刻,我真的有种想哭的冲动!



坐在冰冷的钢筋上,蜷缩成一团,

堂叔给我们讲扒火车而被截肢的人的故事。

听着故事,

慢慢地火车进入了乌鲁木齐市。

我们高高地坐在火车上

看着这个城市的霓红灯



火车极速前行,我们一刻也不敢分心。

堂叔说,油罐车不能多坐,不然会出事情的,等到下一站车停了我们就下车。这一程,我们提心吊胆地坐了好几个小时。油罐车到站停了下来,我们赶快下车,也不知是到哪了,但感觉放心了许多。

继续扒火车,这次扒的是列运煤的车。当我们去扒时,看见另一批摘棉花的人已扒上去高高地坐在煤堆上了。我们扒的这节火车皮装的却是钢筋,还好了,不会被煤弄黑。费了很大的劲上了火车,坐在冰冷的钢筋上,蜷缩成一团,堂叔就给我们讲一个因扒火车而被截肢的人的故事。听着故事,慢慢地火车进入了乌鲁木齐市。我们高高地坐在火车上,看着这个城市的霓红灯,只觉得外面的世界好美丽!

很顺利的下了火车,心里轻松了许多,跟着人流来到了乌西站广场。这时,天还没完全放亮,凉凉的。我看着城市的高楼大厦,心里想,要是多年以后,这里有我的一席之地那该有多好,毕竟城市的生活是很诱惑人心的。


旭日东升,阳光比以往更加灿烂,心里也暖洋洋的,街上已有行人了。背上背包,是该去吃饭了。来到一家牛肉面馆里吃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感觉味道好极了。一路同行的老乡们,四分五裂,奔向各自要去的摘棉花的地方了。我们几个转悠了一下,堂叔便带着我们坐上了去沙湾县的汽车,到达后又转车到商户地乡,来到了表嫂的娘家。我们就是来给她娘家摘棉花的,她的娘家就是我们的雇主。他们以前也是我们那地方的人,后因逃荒来到新疆便安家落户了。

一起来的张叔跟他的两个女儿被分到了另外的人家去摘了,就剩下了我们:堂叔、堂哥、“搭档”和我。吃过晚饭后,洗漱了一下,我们就睡觉了。虽奔波了几天,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也许是不习惯。而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这一路上的危险时刻,越想越害怕。


 棉花尚未开好,还不可以摘。第二天,堂叔、堂哥就给雇主家修建牛圈,我跟“搭挡”慧琴把衣服洗完后也去帮忙了。小小的我们,在牛圈里笨拙地当着小工,阳光很强烈,但没有照进我们的心里。

 结束了几天的修建牛圈的日子,我们走进了白茫茫的棉花世界里。第一次见到棉花盛开的样子,我不免有一些感慨:好一朵诱人的棉花啊,我们大老远地跑来就是为了你,不顾生命危险也是为了你。

 新疆地界好广阔,就连田地也是从头看不到尾,是蛮吓人的。背起袋子,开始摘棉花了。摘棉花是很简单的,不过也是有技巧的,摘的是快是慢,得看自己掌握的技巧如何。我没摘几下,腰已疼得受不了了,这如何是好呢?不被棉花打败的前提只有坚持,坚持就是胜利,而所谓坚持就是把痛往肚子里咽。第一天,坚持摘到了中午,午饭送来了,好高兴哦。我们席地而坐,把土地当餐桌,然后开吃。中午,一般吃的是馒头加一些小菜,不知为啥,吃着吃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天黑了,要收工了,因为是第一天摘,我们摘的都好少。回去一秤,我只摘了19公斤棉花,成绩很惨。一公斤五毛钱,一算,我一天就挣了9块5毛钱。好可怜呀,这样的劳动真的好不值钱!过完秤后,我们还要把棉花倒在库房里后才能进屋吃饭。但真的好累,吃饭都显的很勉强,只想好好的去睡一觉。所有的疲惫,只有在夜晚才可以得到释放,睡着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眼睛一闭一睁,又一天到来了,太阳还没上班我们却已坐上拖拉机向棉花地里驶去了,多想拖拉机永远都不要停下来。

 当站着摘棉花腰疼得没办法的时候,我只好跪着摘,但在潮湿的土地上跪久了也不好受。无论如何,我必须坚持着、忍受着。钱没有好赚的,真的!当然,令我高兴的是,在我的不断努力下,我摘棉花的成绩有了很大的提高,一天能摘五六十公斤了。听人们说,那些河南人、四川人可厉害了,一天能摘一百多公斤。哇,那不就赚死了嘛,真的好羡慕。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渐渐地被棉花驯服了,人也麻木了,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手也不是原来的手了。为了得到金钱,就得失去什么。后来,天气渐渐变冷,我们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早上,棉花上落了厚厚的霜,但我们还得强忍着冻,把棉花一朵朵的摘下来装进袋子里,同时也在自己的心里烙上了棉花印。

60多天后,终于把雇主家的棉花给摘完了。在我的苦苦挣扎下,我挣了1100块钱,在当年算是不菲的收入了。拿着那一张张我用一滴滴汗水换来的钞票,好似有千万斤重。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在得到这一桶金的过程中,我懂得了许多,也长大了许多。

为了路上安全,我们就到公社把钱寄给了家里,我寄了800块,剩下的拿来当路费。正好那天赶集,吃的、穿的、用的摆满了整个大街,凌乱、肮脏,很不受看。但人蛮多,几乎都是摘棉花的,是来买些穿穿戴戴准备回家的,我们转了几圈没买什么东西就回去了。


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一切显得那么轻松,真的好开心。

走的那天早晨,雇主家给我们做了简单的饭菜,吃过便坐上了去县城的车。回家,同行的只有堂叔、堂哥、“搭档”慧琴和我四个人了,一起来新疆的张叔跟他的女儿们因提前给雇主家摘完棉花已经回家了,表哥表嫂不回甘肃了,打算留在新疆和表哥他岳父们一起种棉花。

挣到钱了,说啥也不能再扒火车回家了,因而我们已提前订好了火车票。到了火车站,人真的好多,我们很发愁,要是挤不上去那怎么办呢。时间一到,开始检票了,那个场景真的很恐怖,我们三个紧紧的跟着堂叔,生怕一不小心跟丢了那可就惨了。上到火车里时,我们已精疲力尽,满身是汗,人挤人,挤得走都走不动。

火车上好热,气味又难闻,非常不好受,我们买的又是无座票,这一路20多个小时该怎样才能度过呢。

火车启动了,开始了我们艰难的返乡之路。

一路上,疲惫、瞌睡缠绕着我们,仿佛是到了地狱,我想地狱也比这火车上好多了。经过漫长的煎熬,我们终于到了武威,下了火车,吃了饭就坐上了到我们镇上的车。到了镇上,已经是晚上12点了,到家门口的车已经没有了,镇上也没我们的亲戚。但回家心切,我们抛开了所有的疲惫,靠双腿向家冲去,走了20里路,终于到了家里睡在了炕上。

 早晨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感觉到家乡是那么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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