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工人合作社:在团结和独裁的集中制之间

Devi Sacchetto, Marc · 2015-05-25 16:59 · 破土网
摘要:意大利合作社运动早期虽然强调劳动与资本的结盟,但更偏向劳动,而且合作社主要由工人组成。二战之后逐渐偏向了资本主义,合作社也越来越像商业公司。合作社规模的扩大是让自身与其最初理念产生距离的关键要素。但是坚持原初理念和实践的小型和分散的合作社依然维持了这样的理念:合作社可以成为劳动力反抗资本主义剥削权力的自我防御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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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2日意大利北部的后勤中心发生工人罢工。这只是诸多罢工中的一起。这些工人绝大多数是移民,而且是通过工人合作社找到工作的。这是最近十年以来意大利的情况。

最近几年最重要的抗议之一发生于位于意大利北部中间的皮亚琴察地区,意大利大部分的工业 生产体系就在这儿,这儿也恰好是合作社运动发展的重要地区。这片地区共有1400家公司与合作社。包括DHL, TNT等公司,这些公司主要从事运输和海运,大约总共雇佣了3000多人。

皮亚琴察第一个重要的抗议发生在2011年夏天,目标是抗议低工资,快节奏的工作以及权 利的缺失。当时的工人几乎都是受雇于合作社转包给TNT的移民。虽然传统的工会试图稳住他们,但是工人们成功了:争取到了劳动合同、更高的工资、节假日以 及医疗报销。这场抗议也激发了其他诸多类似运动。

合作社的移民工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合作社、公司和机构通过转包体系狼狈为奸。公司事实上把大量的生产环节转包给合作社,同时公共机构通过寻求所谓的“社会和谐”来把控当地经济增长。由于相似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地位,机构、合作社和工会紧密联系在一起。

外来工人想要建立新型工会,因为他们认为传统的工会只是一个“服务机构”,如更新滞留的 许可证或者维护家庭团结。事实上,传统的工会经常进行工作的保护、谈判,同时在管理决策上试图达成一致。工人们试图摆脱合作社和转包体系,他们想直接和公 司进行谈判。然而这些事件并没有激发对意大利整个合作社运动的反思,因为这些合作社并没有体现出传统合作社的根本原则。事实上,意大利合作社运动从一开始 就是有分歧的。下面我们就来看看意大利合作社运动的历史,分析当下合作社运动的主要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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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工人合作社:在团结和独裁的集中制之间


合作社运动的扩张(1854-1945)

意大利合作社运动始于19世纪中期,当时工人的境况非常糟糕,工资很低,工作时间很长。 因此,第一个合作社是工人阶级的自我防御,不仅是针对个体的企业家,也是防止被驱逐出境。工人的合作社运动与当时意大利西北部的相互救助协会存在交叉。工 人合作社是公司会员制,每个成员权利平等,合作社由社员——也就是工人控制。这种自助的形式目的是帮助工人获得更大的购买力,也使得第一批合作社数量增 加。到了19世纪末期,手工业者和独立的农场主也开始建立生产和信用合作社。然而所有这些合作社还很小,只有数十或数百的会员,而且大都来自当地。

从19世纪中期开始直到二战时期,意大利的合作社运动主要接受三种政治意识形态。第一种 将合作社视为发展“自由生产者的联合体”的途径,从而克服劳动与资本的矛盾,共和党和反马克思主义的朱塞佩·马志尼持这种观点。第二种偏向社会主义,将合 作社视为保护和组织工人阶级的方式。第三种是上层阶级的自由主义思想,他们支持合作社的某些形式,从而维持自己在意大利社会中的地位。

1886年互助社会运动在法律上得到承认,意大利合作社的第一次会议也召开了,会议决定 建立一个国家性的联盟(不久后就命名为全国合作互助同盟,Legacoop),最初掌握在自由资产阶级、民主主义者和一小部分共和党手中。联盟既要和工人 运动打交道,还要尽量避免任何阶级含义的政治区分。

在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十年里,社会主义者对全国合作互助同盟(Legacoop)的贡献开始变得重要。但是很多社会党人接受了卡尔·考茨基的关键思想,这就解释了合作社为什么倾向于资本主义公司。另一方面,天主教在其统治地区大大促进了合作社的发展。

20世纪初期到一战之间,由于意大利的政治力量试图让无产阶级对君主制政体采取调和态 度,合作社运动进入了复兴期。1904 - 1912的合作社立法规定,任何人都可以加入合作社。合作社开始获得政府合同,工人运动开始扩大。1902年的合作社运动包纳了2199家公司和 567450位雇员。这个巨大的转变在于社会党领导采取了德国社会民主党人伯恩斯坦关于加强劳资关系的意见,开始提倡改革。

社会党人和天主教之间的差距加大了。天主教合作社的目标是通过银行和小型农场主合作社占 领农村地区。1898年成立了天主教农民合作社联盟。这获得了工会的支持,因为有利于获得银行放款以及拿到政府基础设施建设的分包。另一方面,在1910 年,第二国际和意大利社会党指出,合作社现在有超过一万名会员,是保卫工人阶级和组织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手段。

就在一战以前,意大利工人的激进运动迫使全国合作互助同盟往回退。天主教合作社的出现以 及与世界大战的关系使得合作社运动由中立转向公开支持作为战争贩子的政府和君主制。在战争期间,合作社由于军事生产和消费合作社而得到加强。政府也利用合 作社来平抑物价、防止投机。合作社经理和投机暴利活动相勾结,使得一部分合作社成为了战争经济的强力支持者。

一战之后社会党和工会都支持全国合作互助同盟(Legacoop),使得合作社运动有了 一个“社会”转向。但是1919年和1920年激进的工人运动甚至吓到了合作社的领导,后者更希望维持资本与劳动和合作状态。为此葛兰西在20年代也批判 了合作社运动抑制劳工斗争的做法。

1922年合作社的发展达到顶点,共有8000个合作社,两百万成员,但得到土地所有者 拥护的法西斯主义的崛起使这场运动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法西斯重点打击了左倾分子,把他们纳入到国家法西斯合作机构。事实上,法西斯的目的不是为了剿灭合作 社,而是让他们更加屈从于法西斯合作社体系。1922-1943年法西斯统治时期,生产和消费大幅下滑,同时农业加工合作社应独裁体制的要求而扩大。

法西斯试图把社会主义和天主教社会的特征从合作社中剥离出去,同时一些合作社声望很高的 领导立即把技术经验给了独裁政府。在1943-1945年法西斯倒台的时期,整个意大利的合作社运动是由非常不同的部分组成的,事实上,在反法西斯的解放运动中,一些合作社成为了意大利游击运动的基础。


从经济重建到工人斗争(1945-1980)

二战之后合作社运动成为意识形态斗争的场所,左翼(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政党和天主教的 政党都想要从政治上对合作社进行控制。因为冷战的开始,联合这两种合作社的尝试失败了。1945年这两种合作社重组,一个是全国合作社联盟(后来的 Legacoop),偏向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另一个叫意大利合作社联盟(Italian Confederation of cooperative, 后来叫Confcooperative),这个组织得到天主教的支持。

战后二十年(1951-1971)见证了意大利经济的迅速发展,但合作社运动却停滞不前,尤其是与社会党(PSI)和共产党有关的合作社。而与天主教有关的合作社却有所发展,其成员主要是小农、手工艺者和某些中产阶级。

早在50年代中期合作社运动又出现了重大变化:工人阶级的中心地位衰落,转而通过拥抱 “企业文化”的改良主义与中产阶级相联合。而到了60年代晚期,工人斗争成为主流,这虽然限制了合作社的形式——合作社只是剥削劳动力的机构,但是另一方 面随着左翼政党在议会内票数的增多,也促进了合作社的发展。但70年代工人阶级的失败让很多合作社失去了斗争和激进色彩,有些工会主义者甚至说,“合作社 只不过是民主地剥削工人的主人而已。”

到了80年代,合作社运动的扩张主要发生在零售业,并且主要向私人和公共部门提供劳动 力,通过劳动合同和分包合同,工资竞价压低工资。私人公司和公共部门的外包体系试图减少直接雇佣工人,同时通过转包降低工资,降低服务质量。外包体系同时 造就了合作社的扩张和深刻转变,加速了合作社成员和管理者之间的价值疏离。成员与合作社——前者本应是后者的所有者——也在恶化,而在某些具有共产主义倾 向的合作社内,人们也很难听到“同志”这个词了。而合作社运动也经历了重组,具体有三个过程:1.经理接受培训并进行自我培训;2.雇佣专家,弥补内部技 术知识匮乏;3. 使用外部的顾问让商业机制最优化,从而提高效率。


国界内外的发展

 苏东共产主义世界的解体给意大利的政治体制和合作社运动造成了深远的影响。从90年代 早期开始,合作社就远离一切政治意识形态,其资产和规模也不断扩张。总之,合作社越来越像企业。而合作社和传统的企业也组合成新的“合作社集团” (cooperative groups)。这也增加了组织的复杂性,从而凸显了民主治理的问题。

在过去的20年中,因为要介入其他公司从而主导某些部门以及在市场中进一步扩张,合作社 也迅猛发展。这背后的解释是,只有大规模的合作社才能经受全球市场的考验。合作社的联合企业越来越成为跨国性的,虽然其规模还很小。它们与那些影响意大利 政治的机构建立了稳定、永久的联系,其目的并非总是惠及自己的成员,更多的是扩大商业规模。意大利合作社运动的结构不仅让其成功度过国际经济危机,而且还 从中获益。

但合作社在意大利的分布并不均衡。在意大利南部,合作社主要是在1970-80年确立,而工业化程度更高的北方则拥有最多的合作社,仅Emilia Romagna, Lombardy和 Veneto这三个地方所雇佣的工人就占总工人的44%。

最近合作社的扩张主要是因为劳动力成本以及非盈利公司的减税优惠。意大利虽然经济停滞,但合作社却一直在发展,将近一半的合作社是在1998-2007年之间成立的,2008一年就成立了5000家合作社。

2011年各种合作社寻求新的整合,其中三个支柱性的组织——倾向于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 的全国合作互助同盟(Legacoop),倾向于天主教的意大利合作社联盟(Confcooperative),以及倾向于自由主义和共和主义理念的意大 利合作社总社(Agci)——合并为“意大利合作社联盟”(Alliance of the Italian cooperatives)。这个联盟占据了所有合作社的90%左右。


企业合作社内的管理模式和工作条件

过去20年合作社运动的转变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与资本主义公司日益趋同的大型合作社,越来越多地使用那些强调理性化与效率的网络;另一个部分是各有不同的较小合作社,有的合作社强调团结,有的则几乎等同于血汗工厂。

到了20世纪初,对信任、透明和优良管理的需求促使合作社运动采纳了新的规章,这些规章发展了伦理和企业的社会责任等概念,也是私人公司采纳的类似的概念。公司导向模式开始建立起来。尤其是在大集团,为了适应市场,要求合作社把共利共生和直接参与的优良传统换成管理策略。

虽然合作社强调“参与”的意识形态,但决策和战略选择的控制权依然掌握在上面的管理层。这就导致了合作社成员与管理者之间的疏远。但是在较小和中等规模的合作社内,和非法雇佣和纯粹剥削劳动力的世界没有直接联系,管理者与工人之间经常共享同样的经验。

随着成员和合作社关系的变化,参与和团结的要素被贬低,同时更认同于商业公司的做法。在 合作社中,工人成员的参与空间不断被压缩,只限于交流信息,没有了任何实际辩论。会议也只是走形式:信息很少透露,决议按时限完成,管理公司的合作社董事 会成员的选举也是事先完成的。工人成员对此完全无能为力。这种内部等级制造成了成员与决议过程的疏离,使得决议成为少数经理的特权,结果就导致合作社与私 人公司越来越趋同。在大型合作社内,工人成员努力争取不那么独裁的等级制度。

另一方面,合作社运动不再仅仅依赖其成员,因为它也雇佣非成员。外来的工人现在成为雇员 的重要组成部分:合作社中42%的工人都是非会员。在合作社内,某些工人境况急剧恶化,他们无法就工作境况讨价还价。在某些“较老的”合作社内,劳动关系 通常比私人公司要好,但工人的议价能力被削弱了,无法在工作场所内将劳动力团结起来。

在意大利工人运动的危机时期,合作社的成员——工人成为削弱劳动力议价能力的工具。工人 成员无论是意大利人还是移民,都日益臣属于经理,虽然过去的合作社中的等级制没有限制的私人公司那样严重。不只工人和管理者之间日益疏离,民族、种族和性 别之间也日益疏离。这些与意大利社会中日益严重的自私的个人主义不无关系。


消费者合作社和社会合作社

我们之前所谈论的这些转变对个体合作社尤其是在商业服务和个人以及零售领域内的合作社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种恶化表现在日常管理的内部民主以及合作社成员和雇员的工作境况的恶化。这里我们简要提及消在零售业部门的费者合作社和社会与医疗部门的社会合作社。

消费合作社的奇怪之处就在于其工人并非会员,他们是消费者——成员,但因为他们是外来工 人,这样他们的身份变得更为复杂。虽然对绝大多数来说雇佣合同是长期的,但工作基本都是兼职。消费者合作社的主要目标是创造社会财富,并且促进在消费者 ——成员之间的财富再分配。但合作社的利益并不总与工人的利益一致,这就让工人和经理间的对话变得困难。看起来让合作社的消费者和成员受益的社会财富并不 是来自于合作性的行动。通过对劳动力的剥削,财富从工人转移到消费者和社区。

最近几年社会合作社有着非常重要的增长。它们基本是公共事物的承包人:如医院、疗养院和 学校。其中的工人大都是妇女而且劳动分工非常明确。有文化的意大利妇女通常对工作比较满意,但是与公共部门中的同样工作相比,她们的工资明显偏低。合作社 和公共部门的“双轨制”造成了工人之间的分裂。虽然合作社维持着团结精神,但还是会被私人和公共企业利用,去削减劳动力成本。合作社的工人进入私人公司和 公共政府部门的后果是,让劳动力产生分裂,因为合作社工人与其他工人完全孤立开来,因而受到歧视。


结论

在合作社运动早期虽然强调劳动与资本的结盟,但更偏向劳动,而且合作社主要由工人组成。合作社的主要目的是改善成员的工作境况和消费水平。二战之后逐渐偏向了资本主义,合作社也越来越像商业公司,虽然还维持其“社会责任”。

在我们看来,这种转向与意大利劳工运动的危机紧密相关。事实上,从70年代末,合作社运 动就越来越受到市场和政府的影响。合作社不仅可以通过传播团结和民主的价值去影响市场,同时也可能为市场规则所影响。而意大利议会通过的法律让合作社与其 他商业公司难以区分。结果就是,合作社运动从支持雇员的经济——政治运动变成了经济——企业运动。

我们可以看到,合作社规模的扩大是让自身与其最初理念产生距离的关键要素:打破团结的内在关系。但是坚持原初理念和实践的小型和分散的合作社依然维持了这样的理念:合作社可以成为劳动力反抗资本主义剥削权力的自我防御机制。


(注:本文节选自Devi Sacchetto, Marco Semenzin ,Workers' Cooperatives in Italy - between Solidarity and Autocratic Centralism,unpublis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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