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叫美女

游小鉴 · 2015-06-11 09:44 · LeanInGZ
摘要:导语:在"小姐""女士"还没有流行开来时,"美女"词已经将它们取而代之演变成对女性最为普遍的称谓。"美女"的流行是这个时代的隐喻,背后是人际关系的社会化、性别关系的市场化、女性身体的资本化。如果我们不加反思,它依然会不断再生产着这种权力关系。而作为一名女性,我们同样可以通过语言来反转这种权力关系。在一些场合,我们可以去捍卫类似"姑娘""小姐""女士"这些有点过时的称谓。

1【法国姑娘的微抗议】

不久前,我的一个微信群加入了一位法国姑娘,群是在一个暑期培训班结束后设的。两年过后,姑娘终于找到了组织。大家纷纷跳出来表示欢迎。

国内某名牌大学的一位博士候选人发话了,"是法国美女吗?"没过一会儿,法国姑娘回到:"是法国同学,谢谢""同学"后面是一个客气的笑脸。

不知道男博士是否领会了这其中的含义,我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和的气息。法国姑娘是在抗议。

她抗议的就是一个称谓,"美女"二字!

这个法国姑娘是我心目中典型的法国女人,像许多法国优秀的女性学者一样,她独立、有主见、怀抱着改变社会的热情。那会儿在暑期培训班,她便对许多的中国议题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总是追着老师问个不停,当然也包括中国的性别问题。

我猜想她是因为对于这样一个带有强烈性别固化意味的称呼在表达自己的不满。随后,我直接在微信里问她:"hi,我和你一样不喜欢别人称我为’美女’,你是为什么呢?"

她回复我说:"哈哈,我觉得这个词有一些sexist的味道,并且翻译成英语和法语的话很不好。但是,中国人在称呼的时候可能没有坏的企图。不过,我们还是更喜欢正式一点的称谓,像Miss、Mrs。"

当然,许多中国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对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对女性的口头称谓,甚至一些人会认为这是在褒奖女性,会把她哄得心花怒放。


2【HI,美女~】

"美女"这个称呼也是近些年才流行开来的。如今,无论称呼者和被称者是何种关系、在何种场合,被称者无论是已婚还是未婚、姿色绝佳还是平庸,只要年纪不算太大(这其中包含着中国人对年老女性的歧视),这个称谓都适用。它取代了小姐、女士、同学、还有名字,成为中国人对女性的最为大众的称呼。


第一次有意识别人叫我美女是在一家大排档,服务员走到我桌前问:"美女,请点单。"当时我还有点窃喜,想必是人家真心夸我漂亮。可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又到了对面一桌,同样称呼另一桌的女孩为:"美女"。我看着那女孩,满脸青春痘、带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深深埋在菜单里。我瞬间感到很失望。

3【富士康的"美女"】


而当我真正思考这个问题则源于我在富士康的经历。

那时,我是富士康的一名普通女工。我发现那里的女孩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她们的统一称谓是"美女"。流水线上的干部要找某个女孩,会手指着那个女孩,远远地大声喝道"那位美女";同一条流水线上男员工称呼女员工为 "美女",甚至女员工之间也相互称呼"美女"。

更令我绝望的是,我在宿舍里住了两个月之后,同宿舍的女孩竟然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她们偶尔找我有事,会目无表情地看着我,叫我"美女。"

在这里,人们每天要在流水线上工作十多个小时,大家普遍希望快点攒钱回家做点小生意。即便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的工友,他们也没有多少时间发展关系。最糟糕的是,他们并没有交往的动机,全部的喜怒哀乐都可以用一台手机来消化。

在这里,人们并不需要知道彼此是谁,只求做到相安无事便可。一个个生动娇俏的年轻女孩在那里化为统一的"美女"。

后来,我从富士康出来,我留意到这并不是孤案。在很多时候我同那些女工一样没有名字,"美女"成为了我的代号。我意识到,这是随着人际关系的不断社会化和工具化发展出的一种称谓,其实和"小姐""女士"没什么两样。

在这种关系中,人们以社会身份进行交往,并不需要了解彼此的人格特质,只要相互配合完成各自分工,去知道别人名字简直是多此一举。对于多数人而言,这不过是他们不假思索的一种称呼习惯。


4【"美女"的逻辑】

但是, 为什么一个含有形容女性外形的词会用来指称几乎所有女性呢

这其实就是一个社会学上的"分类"的问题。分类本质上是一种秩序,它能够对个体进行外部控制,也是个体行动的外部依据。

一些中国人总是迫不及待给人带高帽以博得别人的欢心,这让他们自以为是的用名词或形容词来指代某类人群,这样的后果便是把人群划分成三六九等,构成了对其他人的歧视。如果社会以外形来作为对所有女性的判断标准,那相貌平庸和丑陋者便成了社会的弱者。

其次,从词意上来分析。他们单单选择了"美"字而不是其他同样赞美个人优秀特质的"健美"、"能干"、"智慧",那不过是因为女性的外形"美丽"能够最大程度抬高她的价值,这背后是一种男性主导的权利秩序在发挥作用。

在这种秩序中,女人后天发展出的能力与性格特质不是最重要的,她的成功更取决于一张天生漂亮的脸(当然也可以通过美容或者整容)。颜值是女人与社会谈判的资本,她们才能在这个男性主导的金钱社会步步为营。

这种"称呼"以外形作为判断女人价值的最高标准,而无视女人的其他特质, 把丰富的女人简单粗暴地分为"美"和"丑",这是对女人的一种性化。

所以,称呼女性为"美女"的本质是称呼者用语言赋予女性美貌从而赋予她存在的合法性,但在现代社会,人的存在是不需要证明的,它是天然合理的。

我们拥有尊严仅仅因为我们是一个人,它并不是要用"美"赋予的特权。当然,当中国人这样称呼别人时,他通常不会想到这么多,一些人甚至会觉得我有迫害妄想症。

但是,我想说的是,一个词语成为一个流行语时,必然有其产生的社会土壤。而"美女"的流行,说明女性在一个由男性主导的金钱社会前进道路的逼仄。而当它成为一个既定的社会事实,它必然会对人构成一个外在的约束,当人人朝着"美女"看齐,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5【叫我名字吧】

但幸运的是,一些人也在反思"美女"背后的权力关系而做出积极的调整,尤其现代社会的交往面向不断扩大,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会相互撞击启发。其实,我以前也称呼过女孩为"美女",可是一次我自以为善意地称呼一位台湾女孩为"美女",她瞬间就拉下了脸,我当时极为尴尬。

后来,如果有熟人这么称呼我,我会客气地纠正:"叫我名字吧。"

不再以外形来评判、代指别人,给予每个人基本而完整的尊重,这样才显得庄重得体,我想这也是"小姐"、"女士"还有我们名字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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