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与性侵害战斗,我不再为被伤害而羞耻|我如何成为女权主义者

王蜂 · 2015-07-06 11:00 · 女声网
摘要:作者回顾了自7岁起不断与性骚扰和侵害战斗的经历,反思了她是如何通过斗争和寻找,成为了一个女权主义者的历程。如今,她不再因为别人的过错和别人对她的伤害感到羞耻了。

我是从涉性侵害的遭遇中成长起来的。

七岁的时候,放学的路上,有个男人说他快要死了,需要我的帮助,这样把我骗进了一个住户很少的居民楼栋里。他解了裤子开始拉扯我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狂叫,他也害怕了,松了手,这样我就逃回了家。

我告诉爸爸,爸爸并不跟我解释他行为的性质,也不告诉我我看到的是什么,我问他他也不答;他愤怒地冲出去,说要找到那个男人,砸碎他的脑袋。我已经受伤的心更加恐惧了,我知道如果爸爸杀了人,我是要失去爸爸的。我很庆幸爸爸没有能找到那个男人。妈妈回来了,听说我的遭遇也气极了。但是我仍然没有盼到我应得的安慰和解释。我只好在困惑中慢慢试图平静下来。

半夜,我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怒气不息的妈妈突然拉开灯,把身边的我一通捶击:“你为什么要听他的,你为什么要跟他走,他是你什么人!”我深深地感受到,我闯祸了,我给家里惹了麻烦,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们原谅我,不再怪罪我。

直到我离开了中国,我才自己想明白,作为一个在外面受到坏人伤害的孩子,我回到那个应该对我负责任的家,我绝对配得到父母的安慰,比如“不要害怕了,你现在安全了,那个坏人抓不到你了”,我也绝对配得到父母的讲解,比如“他想干的坏事到底是什么,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他们把我抛弃在恐惧和困惑中,什么也不给我,只给我了一具负罪的枷锁而我父母这种处理方式,似乎是中国父母的常规方式。

在大学里,我的两个男朋友都在我明确、反复地表示反对的情况下仍不放弃性侵我的意图。我说我不想要什么,什么会使我难受,在他们耳中就好像放屁一样。他们轻轻松松的就是不在乎。当我的抗议和不配合已经频繁和强烈到男朋友无法忽视的地步时,他表示不能忍了,指责我不尽义务导致了他的痛苦,指责我的行为和不让一个人吃饭喝水一样残酷。

有一天中午,他说宿舍的同学都在,希望邀请我去他的宿舍上网看书。于是我就去了,宿舍里果然有另外三个男生,房门也是大开着的。于是我就坐下来看书。几分钟后,那三个男生突的都站起来冲出去了。我的男朋友就把门关上了。

在我抢夺电话、敲击墙壁、抓取水果刀的反抗之后,在我目睹了他恶心的丑态之后,我逃出了他的宿舍。我试图找其中一个中途跑出去的男生理论,当时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意思是,你们两个的事情关我什么事,问我干什么。我再对他指责我男朋友混蛋的时候,他就开始打抱不平了:“你这么说他是很不公平的,他有多重视你,你知道吗?前几天有个同学背地说你打扮得不好,他马上找去他的宿舍跟他理论,不都是为了你吗?”

此后,我就再也不肯和男朋友一起进入同一个住房了。有一个晚上,他喝醉了酒,我送他走回住处,他又要求我跟他一起进去。我坚决拒绝。当他看到没有希望了,他突然直端端地指着我的鼻子,面孔狰狞地骂道:“你不信任我,你就给我滚!”

受到这样的侮辱,我是不能报警或者告诉父母的。我家就在学校不远处,如果闹大,我爸爸知道了,我相信他会去杀死我的男朋友的,这样我就没有爸爸了。我还记得小时候那次他暴怒的发红的眼睛。我也不会从男同学那里得到任何支持。来自女同学的支持是有的,比如:“这个人那么坏,你就不要理他了。”但是我不好意思反复的去女同学那里寻求支持,因为是我一次又一次在他愁眉苦脸的道歉中心软下来,选择给他机会,继续做他的女朋友。我怕被人说:“还不是你自己愿意继续跟他的,你为什么不离开他?还不是怪你自己?”

出国留学后不久,我又遇到了同校男学生的性侮辱。他为什么会选择我做目标呢?因为我告诉了他我以前被侮辱的经历,这触发了他的恶趣味,认为我会是个easy target(容易得手的目标)。

这仅仅是我在国外孤身一人时磨难的开始。

我的导师以帮我解决问题,帮我惩治这个男生为由接近我,然后渐渐暴露真面目,对我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性骚扰,并威胁要开除我,甚至说他有办法把制毒贩毒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制药研究可以接触到制毒所用的化学药品)。我常常被关在办公室或他的车里审讯加威胁至凌晨,被他咆哮至头嗡嗡响,心突突跳,我还被迫坐在那里写材料供认我没做的事情。作为持学生签证的外国学生,如果我被开除失去了学生签证,我连寻求法律解决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遣送回国。

这时候,美国人和华人对我的态度是明显不同的。美国人中有冷漠的,也有义愤的支持我的,态度是混合的;而华人圈子里几乎全是对我的质疑和鄙视。为什么这样的男人不找别人,都来找你呢?为什么你会和男人单独出去讲述以前的事情呢?为什么你要允许教授对你最初的接近呢? 又是我的错。不过,在这场祸事中,我也第一次体会到有人对我明确的、不含糊的支持。

我找到学校的女性研究系主任谈话。她是一个中年女性,穿一件大T恤,可以看出没戴胸罩。办公桌上有一叠印有“阴道战士”字样的小传单。我跟她倾诉了我遭到的那些不约而同的归罪和指责:“他们之间也不是亲戚朋友的,为什么都联合起来针对我?”

系主任微笑道,“因为他们是男人啊。并不是说男人就都生来就坏,只是人就是有这种倾向,一是同性之间从小就比异性之间更容易互相认同互相信任,从托儿所的年龄就开始了。所以男人之间会不由自主的就织成一张势力网,认同网。尽管女人也有同性之间互相认同的倾向,不过人类还有另外一种本能,就是向势力大的团体站队,来趋利避害。当这个社会上男人的势力大于女人太多的时候,女人的站队本能就压倒了她的同性认同倾向。所以非亲非故的男女看起来众口一词。不过反抗精神也是我们本能里存在的东西,我们要做的就是挖掘它的潜力,发挥它的作用,来和这种现状战斗。

这次谈话后,所有的过往经历,所有的细节就都聚在一起了。我厌倦了负罪的感觉,厌倦了自责,厌倦了恐惧,厌倦了被要求审视自己是不是正常。我知道还有千千万万个女人经历着我所经历过的同样套路所以,还等什么呢,我就是个女权主义者,我是个挖掘自己反抗本能、与现状战斗的人。摆脱掉“我对什么都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的感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后来,在导师的性骚扰开始后的一年,我通过抗争更换了好的导师。又过了四年,我用了别的手段促成了坏导师被解雇。至今,他也没有找到另一份研究生导师的职位。我move on(往前走)了,但我不再是原来那个我。该自省的事情我会自省,但是不该我自省的事情,别人已经休想给我扣上一丝负罪感,自我怀疑感和羞耻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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