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部不是武器,但又是什么?

阿果 · 2015-08-04 16:02 · 明报星期日生活
摘要:“胸部袭警案”无疑教人悲哀,但在疾呼荒谬以外,我们可以开始对胸部,对女人,展开不一样的讨论;胸部当然不是袭警武器,但它也绝对不应该成为父权社会巩固性别意识、剥夺女性自主的武器。

编者按:香港30岁女文员吴丽英,一名参与元朗反水货客行动的女示威者,7月16日被判袭警罪成,实时还柙,裁判官指她以胸部撞向警员,再杜撰非礼指控,行为恶毒。对裁决不满的多个香港妇女团体8月2日发起胸罩外穿行动,在警察总部外请愿,要求警方正视性暴力。

胸部01.png

过去几天,继“卢医生如何倒地”后,香港上空再次出现一条连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和外国媒体都解答不了的一百万问题——“胸部是否武器?”为了声援胸部、讨伐体制,不少男女高声抢答“神经病!”,筹备上街“胸群而出!”,自拍胸部“反对女性胸部被视为攻击性武器”,甚至重唱金曲“我我我我我有胸部”……剎那间,“胸部”成为全城热话。

但老实说,作为一个传统的香港人,单是上一段写了六个“胸”字,我已经满头大汗,浑身不自在。

不自在,可能因为公开谈“胸”,一向不是香港社会常态。多少年来,胸部(尤其是女人的胸)一直是藏于百姓心底的特大禁忌。我们平日闲话家常,可以品评自己的样貌不够标致,也可以嫌自己腰太短、腿太粗。但胸部呢?不是不介意,只是要宣之于口嘛,却又不自觉面红耳赤,心脏乱跳。万千中学女生,为了掩人耳目(不是怀孕而是身材),更愿意挑战人类极限,在摄氏33度的烈日当空下,穿长袖毛衣外出吃午饭。

然而,这不过是禁忌的一面。一方面,香港人害羞成性,最怕自己的胸部成为话题,但另一方面,大众又热衷于对着别人胸膛,指手画脚——作为一般香港人,我会记得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男同学们为身材丰满女同学起花名时嘴角的窃笑;更会记得,这些年来八卦杂志和奖门人为一众娱圈雌性身材而开的恶意玩笑……对于胸部禁忌,有人手足无措,有人心邪偷笑。

关于胸部的社会共识

当然,没有人天生对胸部敏感。一个人对身体器官的认知,也不是从天而降,乃是后天建构。香港女生自小被年长老师教导,胸部有别身体其他地方,是神圣不可侵犯,也是神秘不可轻谈;与此同时,香港传媒致力针对胸部,煽风点火,将身体器官化成稀世奇珍,把女性胴体变作男性恩物。

于是,在社会教化与媒体挑拨之下,香港百姓对女人胸部的形态(不能下垂)、大小(一定要适中)、使用方法(不是生产母乳,便是床上用品),都有颇为一致的共识——而这份共识,少有言诠,只能意会。

问题是,这份共识合理与否,主流社会永远无半点质疑。这两天全城谈“胸”,我趁机涨红着脸,向身边的女性朋友打听,结果发现,她们在“不是武器”的口号以外,对于胸部(及其社会共识),其实有许多控诉和不解:有平胸朋友坦承,自己想了二十年,也不明白为何胸大就是身材好;有打开心扉的朋友抱怨,夏天穿背心出街,总会引来雄性动物的“好奇”目光;同性恋友人则直言,自己其实也不想束胸做人。

胸部02.png

剥夺女性自主的武器

坦白讲,以上心事(即“胸部的事”),身为男人的我,其实毫无感觉。甚至乎,跟天下男人一样,我从来没想过,女人会因为胸口那两团肉(又或胸口没有两团肉)而受到什么困扰——就算有,相信也是女权人士、妇女团体、乳癌学会的宣传伎俩而已。

但最近两天,我的想法开始改变。周四早上,被指“胸部袭警”的女示威者被判囚三个半月,全城哗然﹕有男生一边窃笑,一边开玩笑:“来袭击我吧”;有女生破戒挺胸,直斥判决荒谬;还有艺人发起一人一照片运动,宣告“胸部不是武器”。望着相片中的“胸部×武器”字眼,我反而有别的想法。

胸部确实是武器——不过不是女示威者袭击警员的凶器,而是父权社会用来剥夺女性自主的武器。

性别研究学者Marilyn Yalom多年前撰写《乳房的历史》(A History of the Breast)一书,开宗明义,从文化研究的角度,探讨乳房的历史。她发现,一直以来乳房的社会意义,以至于艺术作品呈现的形象,都不断地改变,但问题是这些改变,却往往从男人角度出发,女人无法左右。

提起胸部,婴儿想起食物,医生联想疾病,商人看见钞票,男人马上想起性(胸即是色!)Yalom因此反思:“乳房是女人身体的部分,但它属于女人吗?”她说,回顾整个乳房历史,男人与建制一直企图将女人的乳房,以至跟乳房相关的社会共识,据为己有。这正正解释了为何胸部都是香港大众的禁忌,教中学女生面红,令八卦杂志偷笑。

应当扩展关注女性自主

如今政权不义,裁决荒谬,大家因此打出“胸部×武器”的标语,希望别人从由此关心事件,这绝对是好事。但除此以外,我们又能否多行一步,真正关心女示威者,以及其他有血有肉女示威者的自主问题?

我记得占领期间,有长期守在前线的女性朋友嘀咕,每次冲突发生,总有一班男人冲出来跟她说:“女人们,站回后排啦!”她生气,又说不出话;如今“胸袭案”宣判,她更加气愤:日后女示威者无论是走上前线,抑或冲击防线,恐怕都要面对更多的心理关口——正如 新妇女协进会(AAF) 声明所写,以后女生在混乱中被非礼,恐怕也怕被误会,不敢挺身举报。这,恐怕才是今天我们最需要深切思考的问题。

就如发起“胸部×武器”行动的艺人叶蕴仪在新书里的反思——“其实我的女性主义只是希望能让世界各地的女性都能得到平等的对待,包括教育、婚姻、自主及尊重等”。

当外国女星如 Keira Knightley,去年也脱去上衣,在镜头前展示无添加的平胸,藉此向大众宣告:女人身体就是战场 ,香港的女艺人要继续扮演斯德哥尔摩病人,被媒体大众一同调戏;还是学效叶蕴仪,努力试讲女人们心里的二三事?这也是好问题。

“胸部袭警案”无疑教人悲哀,但在疾呼荒谬以外,我们可以开始对胸部,对女人,展开不一样的讨论;胸部当然不是袭警武器,但它也绝对不应该成为父权社会巩固性别意识、剥夺女性自主的武器。

本文来源于【明报星期日生活】,转载时有部分删改。

尾图.jpg

延伸阅读
女工说
发送
获取验证码
确定
恭喜您投票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