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搅拌:看艺术家如何助力维权

江雪 · 2015-08-26 11:01 · 雪访
摘要:他说:“献给那些饱食无忧,然后痛斥艺术掺和社会政治、给他们带来伤害的艺术蛆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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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纪录片《众泰》放映之后,出租车司机们在美术馆门前合影留念。这是他们的维权之旅,也是第一次到美术馆的生活之旅。

7月16日下午,从西安返回重庆之前,艺术家刘伟伟又去了趟“众泰”。

坐地铁到北大街,转乘往咸阳,到接近终点的三桥站下地铁。穿过一大片矮旧的机械批发店铺,路上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这里是西安城的最西头,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街道杂乱,房屋老旧,刘伟伟并不陌生。他常年就“游荡”在这些地方。7月11日,在北京开幕的当代艺术展《六环比五环多一环》中,他的参展作品就是对北京城中村“北四街”的一个调查。

“不务正业”的艺术家


“众泰”在水厂路的另一头。大铁门内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几间平房,门窗简陋,一个大风扇呼呼吹着。门口挂着“西安众泰出租汽车公司工会”的牌子。

“众泰”是一个公司,也是出租车司机的一个自组织。2015年初,西安95名出租车司机不堪忍受政府垄断下的行业盘剥,“翻身奴隶要做主”,每人出资3万元,人人都做股东,组建了这个公司。虽然几经周折,拿到了工商执照,但到现在还没有“上路权”,无法正式运转。

西安有12000多辆出租车,3万多名司机。 2012年开始,出租车司机维权事件不断发生,前后至少有10多人被拘留。但因媒体拒绝报道,大多数市民并不知道这个其实与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事。

27岁的刘伟伟,在这个6月,受西安美术馆邀请,从重庆来到西安,参加“青年艺术家计划”。来了没几天,就注意到“西安的出租车维权轰轰烈烈”。他为此吃惊,便通过微博和众泰接上了头。很快,他就决定拍摄一部出租车司机维权的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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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泰公司办公的地方,刘伟伟见到了公司的几名骨干员工。

刘伟伟自称长期“不务正业”。他1988年出生于山东,上了四川美术学院。离开学校后,一直呆在老美院旧址所在的重庆黄桷坪一带。这位新锐的年轻艺术家,观点鲜明,宣称自己的艺术立场“首先是政治与批判的”。他那些根本不指望卖出去的作品,大多数是艺术行动,内容多指向这个国家无所不在的权力审查。

2011年,重庆还在“薄王”时期。刘伟伟拿了一把小钢锯,到红岩广场,用了半小时,从革命人物的雕塑上,锯下一小堆粉末,然后用这把粉末,画了一副薄熙来的像,送到了派出所,请民警转交。结果,当然是被警察拒绝,赶了出来。

2013年,刘伟伟做过一个在网上流传甚广的行为艺术。在展厅里,他请来8名保安,代替没有到场的瓜农,现场踢碎了200斤西瓜。一地猩红,破碎的西瓜汁液如血,保安们穿着象征权力的制服,呆立一边。通过这个作品,他试图反映底层的处境,城管追赶瓜农的日常荒谬,以及权力的蛮横。

由此,他觉得自己关注出租车司机维权很正常,和过去一以贯之。再说,“我自己就出身底层嘛。”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

拍摄花了两周的时间。刘伟伟带着自己随身的小DV,还有一部苹果手机,到郊区的二手车市场,到司机们栖身的出租屋,到法院门口,跟拍司机们维权的过程。

在西安北郊的一间出租屋里,司机李来发对着镜头,质问他看不见的“政府”:每个月要收我8000元费用,我早出晚归才能挣多少?我上有父母,下有儿女,怎么活?你们收钱,上交国家多少?利润多少?

几乎每个司机都有一部血泪史,女司机贺艳玲讲着讲着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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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泰公司的维权方式之一,是持续向政府部门、银行等申请信息公开,目前已寄出1500多份。

司机贺勇,则对着镜头,大声说“我们要信息公开!”他也是众泰的“股东”之一。 依据2008年颁布的《信息公开条例》,中国的政府部门,有责任向公民公布和他们利益相关的信息。经过两年多的“斗争”,众泰在维权中积累了经验,认为要防止再有人被抓,必须“依法维权”。目前,他们的维权方式之一,是持续向政府部门、银行等寄送信息公开申请,目前已寄出1500多份。

7月的一个下午,司机穆日强走进法院大门,去寻找立案庭负责人,要求就自己状告“市长行政不作为”立案。但他最终一无所获,连庭长的面都没见到。

而刘伟伟的跟踪拍摄,最终引来了法警。双方在法院门口撕扯在一起,刘伟伟的手机被抢走。经过一番交涉,才拿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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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伟和众泰司机商讨纪录片的剪辑方案

刘伟伟也拍下司机们的日常生活。他们正处于维权的“胶着”状态,公司的“上路权”没有拿下来,他们大多都还挂靠在原有的出租车公司,跑车之余,就会来公司转转,有时还一起学习法律。黑板上,“话语权”三个字很惹眼,刘伟伟给了个长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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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泰公司这些出租车司机在维权中不断成长,他们意识到,真正损害自己利益的是行业的垄断与管制,而不是同业。

他还注意到,在众泰的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是一份对司机们的公告:众泰不参与任何与反对“滴滴打车”、“专车”有关的活动。

显然,在维权行动中成长起来的众泰,已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了。“不是同业,而是垄断与管制。他们的清醒很难得。”刘伟伟说。

一辈子第一次进美术馆

经过两周的拍摄,4天不眠不休的剪辑,片子做好了,名字就叫《众泰》。

刘伟伟原来想起个名叫《滑坡》,英文名是“landslide”,是指出租车行业整体以及权利的滑坡。可司机们希望起个直白的名字,例如“众泰出租车司机维权纪录片”,商量的结果,就叫《众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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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图选自西安美术馆官方微信公号

刘伟伟想公开放映这个片子。在找场地的过程中,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不把片子拿到美术馆来放?这个想法,得到了西安美术馆副馆长满宇的支持。满宇是一名新锐的当代艺术策展人,年初才来到西安美术馆任职。他做了一系列事,包括推出“副馆长计划”,希望将美术馆这个“体制单元”,转化为一个真正的公共空间,并介入城市生活。

美术馆在公众号上发出了预告,司机们也都在口耳相传。放映前,刘伟伟预计会来一两百人。没想到,到7月9日下午放映时,西安美术馆二楼300人的大厅,全坐满了。

观众几乎都是出租车司机。他们放弃了一下午的营运,来到美术馆。 女司机们则穿着裙子,看起来都精心打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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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结束后,几位女司机迟迟不愿离场。说到维权经历,每人都是一肚子苦水。

几乎每个人都是一生中第一次来到美术馆。“别看我们一天到晚在城里跑,可从来都不知道美术馆是啥样子呢。”女司机韩春侠说。

放映会由众泰的总经理赵小平宣布开始。作为导演的刘伟伟,低调地坐在角落里。

晃动的镜头,嘈杂的声音,屏幕上的《众泰》,剪辑粗暴,画面突兀。这正是刘伟伟要的。“我的表达方式,要和维权者的主体性一致。”他说。

除了自己拍摄的镜头,刘伟伟还采用了司机们在过往的维权现场,用手机拍摄的画面,粗糙而真实。其中包括2013年,一位出租车司机试图自焚抗议的情景。

在一个半小时长的片子中,只有一个场景是刘伟伟设计的。他安排了一场“西安维权地点一日游”,由另一位艺术家黄淞浩做“导游”,带领维权的司机们,到西安周边曾经发生过维权事件的地方,走了一遍。

“这样做,也是为了帮助司机们建立起主体性。让他们对自己的维权行为,有更清楚更自觉的认识。”刘伟伟说。

司机们雨天“一日游”的场景,也使得这个片子,不仅仅像一个公民记录,而是多了一点艺术的气息。

不过,最终,在为司机们剪辑出一个更简洁的版本时,刘伟伟把这些镜头都忍痛剪掉了。为了便于在网上流传,这个版本最终只剩下了40多分钟。

拍摄素材装满了700G的硬盘。刘伟伟都交给了司机们。“这是一个合作的项目,作为艺术家,你不能对他们进行二次消费,我们之间是平等对话,协商合作。”他说。

“欢迎警察,我的艺术就是搅拌机!”

放映过程中,发生了两件事。是刘伟伟没有想到的,但却也并不突兀。

一个是美术馆自己把微信公号上的放映消息删除了。另一个是美术馆门前来了辆警车,一名“国保”被人们认出,有人闪拍下了他的身影。

放映结束后,刘伟伟穿过迟迟不肯离去的人群,拦住美术馆负责微信公号的漂亮女孩,让她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还一扬手,把助理叫来,让“全部拍下来”。女孩尴尬地躲避着:“这是内部的事,我们私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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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开出租车的父母来看纪录片的孩子,也是第一次来美术馆。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破坏刘伟伟的好心情。他认为,自己拍的这个片子完成了,播放了,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一群人,近300多名出租车司机,在这个下午同时进入美术馆,以“观看”的形式,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聚集。

他解释说,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事件”——出租车司机们长期被压抑的声音,就这样被听到。更棒的是,还可能持续发酵,产生一连串的“化学反应”。

至于警察到访以及微信公号被删,刘伟伟表示“欢迎”。“我巴不得把一切都搅进来呢。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多好玩啊。我的艺术就是个搅拌机!”

无所不在的、国家对个人的管控,这本来就是刘伟伟最感兴趣的艺术题材。现在看着一切都显露出来,他甚至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

作品《废途径》:送警察去办展览

虽然这次没有和警察正面交锋,但刘伟伟其实已是不止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了。

事实上,他的多个作品,都以警察为主题。在长期被审查、管控的过程中,他从警察身上汲取灵感,完成作品。2014年,他甚至送了长期跟踪他的一名王姓警察,去上海为他办了一次展览,他也由此完成了这个叫“废途径”的作品。

事情是这样的。2013年,刘伟伟因拍摄重庆的被劳教者,而被当地的“国保”盯上。随着这种审查的深入,他发现自己身边的朋友、亲人都被卷入其中,周遭笼罩着一种恐慌的气息。他也在长期的“被喝茶”中,感受到厌倦和愤怒。

在黄桷坪那家老旧的交通茶馆里,警察找他喝茶时,他突然想到,“其实你要认识到,审查你的人也有日常生活。”

当把警察也视为一个身处这个社会的活生生的个体之后,刘伟伟找到了和警察相处的方法。他和他谈艺术,甚至带这位好奇的警察去动物园,教他写生,然后让他回家教给爱画画的女儿。

到最后,他们甚至“可能成了朋友”。但警察始终搞不明白刘伟伟的艺术到底是什么。在他看来,艺术就应该是“文化产业”啊,很贵的画呀什么的。可刘伟伟的一系列“作品”,甚至连个可触摸的东西都没有,这叫什么艺术啊。

最终,这名好奇的警察同志,接受了刘伟伟的建议:为刘伟伟去上海办一个展览,钱由刘伟伟募集,展览现场的布置等,则由王警官自己完成。

2014年6月,王警官请了假,拿着刘伟伟买的机票,飞赴上海。在上海著名的莫干山艺术区,为刘伟伟完成这个名叫《废途径》的展览。

刘伟伟提供的展品很简单。其中一件是一张地图。地图上,从重庆到上海,画了一个红色的箭头。另一个展品,是刘伟伟带警察去动物园写生的视频。还有一件是一把小号。王警官自己喜欢吹小号,当刘伟伟问他想展出什么时,他选择了小号。

展览在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之间举行,持续一周。刘伟伟对王警官的唯一要求是,一直开着摄像机,将展览现场拍摄下来。王警官都接受了。他的条件是,在展厅里不穿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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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刘伟伟送了长期跟踪他的一名王姓警察去上海,为他办了一次展览,他也由此完成了这个叫“废途径”的作品。

这位莫名其妙的警察同志,在展览现场呆了一周,最终也没有明白刘伟伟到底在做什么。不过,在展览的第二天,他给刘伟伟打来了一个威胁电话,让他小心一点。“其实,他是突然发现失去了对环境的控制。”刘伟伟说。说白了,这是一个展示审查机制的作品。平时,对执行审查任务的警察来说,是要求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可是艺术在中间折腾,拉皮条,让他突然觉得不能把握了。”

展览现场,180多个G的素材,都留了下来。包括在现场,这位心不在焉的警察,那狐疑的眼神。

“惊破春梦”以及静悄悄的变化

《废途径》成功地展示了权力的审查机制。批评家田萌曾写以《无处不在/关于刘伟伟的废途径》为题,对这个作品深入阐述。

刘伟伟拒绝过高的评价。他就觉得好玩,“艺术家就是一个皮条客。在艺术和政治间不正经。”

在黄桷坪艺术区,一些展览的现场,刘伟伟曾亲耳听到有人骂自己:这都什么玩意呀,也拿来展览!说话者也是“艺术家”。

“我惊破了他们的春梦。”对此,刘伟伟不无讽刺地说。

在微信朋友圈中,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关注的都是社会热点问题。例如最近被抓的律师、珠江三角洲罢工抗争的女工……在转发一份劳工抗争的纪录时,他一如既往地批评那些反对艺术介入政治的同行——“献给那些饱食无忧,然后痛斥艺术掺和社会政治、给他们带来伤害的艺术蛆们。”

很多年前,法国思想家居伊. 德波的《景观社会》一书,对刘伟伟影响深远。这本在当代艺术领域被视为“圣经”一般的著作,开启了他的批判思维,也让这个敏锐的年轻人,走上了自己认定的艺术道路。

7月9日,《众泰》放映之后,出租车司机们在美术馆门前合影留念。这是他们的维权之旅,也是第一次到美术馆的生活之旅。

7月17日,放映完《众泰》之后的西安美术馆,又迎来一群老头老太太。这是长期活跃在西安著名的兴庆公园里的一些自组织。年轻的艺术家们对这些自组织进行田野调查,并请他们进美术馆表演。“美术馆作为公共空间,介入城市的生活,这是应有之义。”满宇说。

有人说这是一场“占领美术馆活动”,但刘伟伟反驳说,这还不是真正的占领。“占领美术馆是个伪概念,因为‘占领’的前提一定是有矛盾和斗争的,例如占领华尔街,占领中环,一群失业的人长期占领一栋废弃商品楼。而目前,显然还不是。”

7月18日,刘伟伟回到重庆黄桷坪。穿过美院门口著名的涂鸦街,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天气炎热,休息两天后,他又要去周围的村庄“踩点”,准备下一个拍摄选题。

而当务之急,他要去外地几天,给学生代课,挣点钱养活自己。“艺术家必须自我雇佣。”他说。这位观点尖锐的艺术家,认为这一切都很正常:一个拒绝与体制合作,走在批评之路上的艺术家,“自我雇佣”是必由之路。

而在几千里之外的西安,众泰的维权还在进行着。刘伟伟上网查看时,发现纪录片《众泰》的浏览人数已超过7000多次。

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在城市之间,在人们之间,看不到的变化就这样静静发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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