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人生:怒吼下的恐惧和压抑

全丁 · 2015-10-03 00:00 · 新浪博客
摘要:工人面对组长的训斥和辱骂,麻木的外表下是暴戾的阴影,一旦压抑的悲忿爆发,就像雷电一样粉碎沉默的日常。

喷油,一个油腻、湿滑的字眼,带着厨房的熏烟,机械轴承的润泽,腾跃辉煌的火苗,踱着迟缓的方步来到陌生人的眼前。当看到一把把连着高压气管、用一根麻线吊着的银色喷枪“嘘嘘”地喷出一团团色彩各异的雾柱时,一种观看礼花飞散的兴奋触动着我的神经:呵!多么五彩缤纷的世界!在一个个工位旁,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喷了浅棕色颜料的塑胶玩具的后半身像:威武、飞扬跋扈的柳叶眉、逼视的双眼、筋脉鼓凸的光洁的额头……仿佛身处在一个溢满现代气息的小人国

一个小小的塑胶玩具要经过多少次“彩雾”乱窜的喷油工序,是很多人不能想到的:黑色的头发、棕色的额头、浅黑的眉毛、白色眼仁、黑色瞳仁、各色的衣饰、花边、强健有力的脚板……每一个部位都要油彩借着银色喷管里的气流均匀的铺洒到玩具上,如果杂质、粉尘不经意地在产品上留下罪恶的骷髅,就意味着品管小妹妹会瞪起好看的杏仁眼,淡淡的眉毛稍稍凝结,不再像平时那般嘻哈,而是匆匆清点不良品的数量和良品隔离开来,然后便甚是不满地走向了准备气急败坏发火的组长;如果不良品流到了下一道工序——修理组,修理组的女孩子们便像早晨树上的鸟群一般,叫嚷开来。

玩具厂.jpg

玩具厂(图片来自网络)

每当我们组喷出比较多的不良品,我们的组长(一个高大、强壮却白净的姓庞人称小七的山东汉子)往往会冒出一句山东口音的国骂来——“他娘的”,然后召集起在氤氲的油气里喘不过气来的组员像往日一样猛训起来。而都是新入职不久的组员早已对他这种暴戾的作风见惯不惊了,按摩着开合了几百次、几千次的手指关节,木然地望着窗外

窗外对面有一座不高的丘陵。丘陵的右边满是不知名的挺拔的树林,丘陵与厂区的隔离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和开着紫白两色的牵牛花,左边是一排排蒙古包形的荔枝林,荔枝林的中间有一座石棉瓦盖着的小房子,房子里住着承包人。每当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的夜晚,我总喜欢站在宿舍楼顶的天台底下,沉浸在雷声的巨吼、闪电的狰狞带来的恐惧里面,暗暗担心着浓夜里的小屋会被巨大枝形闪电的尾巴扫个粉碎。

我们组基本都是新入职的员工,不仅难以完成厂里定的产量,还常常在产品质量上出问题。这种时候,小七的呵斥声像洪水淹没了荒林一样盖过了“哧哧”作响的喷油声浪。他总是没缘由地把怒火发泄到一个十八岁的贵州男孩子身上,他站在贵州男孩的身后,挑剔着产品的瑕疵,有时甚至推搡着男孩子那一头浓发的后脑勺。贵州男孩往往默默地低着头,照常喷着油,任由耻辱的锤子在背后敲打着。他的自然卷曲的前额发际沾满了彩色的油灰,像去发廊染过发一样;连他长长的粗睫毛上都发着油灰的光彩,比坐台小姐还浓艳;鼻孔里的鼻毛更不用说“超载”着塞满鼻孔的油彩灰。

工厂里有气无力的抽风系统只能抽去极少的油灰。当一个喷油员工嘲笑另一个员工是“杂种”出世时,另一个回敬一句“你还不是那样”!众人于是轰笑起来,笑声释放着巨大能量的无奈、悲忿、豪迈!

终于有一天,贵州男孩的怒火焚烧了小七捆住他卑下恐惧的枷锁,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把侮辱的黑色鞭子抽到组员的身上:“小七,我警告你,你再骂一句,看我不叫我的兄弟来搞你。”比小七矮一个头的贵州男孩用食指指着小七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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