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铁路到黑砖窑:谁杀死了四舅?

侯国安 · 2015-11-10 10:58 · 破土网
摘要:在本文中,作者用血泪的笔触描绘了四舅从一个闲适的乡村少年,到被骗成为奴工、最后在贫病交加死去的过程。在资本主导的生产方式中,劳动力被当做商品、人命如草芥,“我”的“生”和“四舅”的“死”都是偶然。而不改变这种失衡的劳资关系,不问责失职的地方政府,这类故事还会不断地上演。


砖窑.jpg

一、四舅回家了

“四舅还活着?谁说的?”

“四舅真的回家啦?谁说的?”

那是2008年夏天,快满18岁的我,还是个吃饭不管事,整游手好闲,偶尔参加一下赌博、打架来丰富生活的无用青年。当然,在农村嘛,农忙时帮爸爸妈妈干点农活、放牛之类还是有的。

“四舅还活着。”有一天妈妈赶集回来,高兴得流出眼泪告诉我这件事。

“四舅还活着?谁说的?”我当时以为我妈妈是想四舅想疯了胡言乱语。

“你三舅妈说的,四舅写信回来了,他还活着。”原来妈妈不是胡言乱语,真是失踪3年的四舅来信了,他没有死,他信中说在山西给人做砖,身体一直不好,准备回家了。

不过哪个舅舅回家了还是没回家此等与我“无关”之事,我几乎不去关心,妈妈告诉我,我也若无其事,除了问她是谁说的,妈妈再唠叨其他的后我就默不作声。

没 过多久,那时正农忙,我也别无选择的从事了一份自己不喜欢的放牛工作。有一天我放牛回家,看到爸爸妈妈已经从地里收工回家了,比起平时要早一个小时左右。 我奇怪,平时都是在地里干活到天黑了,劝个千百回也都不想回家,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了?还没来得及问,妈妈就激动地说:“我和你爸爸今晚要去舅舅家,你在 家自己做饭吃,晚上要把牛圈和骡子圈的门关好,猪还没喂,要记得喂猪。”原来妈妈说四舅回家了,妈妈和爸爸要去看看四舅。

“四舅回家啦?”

“回啦!”妈妈声音洪亮地回答我,看得出妈妈是多么的高兴。

“四舅真的回家啦?谁说的?”

“现在还没到家呐,一会就到啦,从县里回来的车费不够到乡里,在半路下车了,堂舅还骑摩托车去半路接。”妈妈急急忙忙边说边收拾东西,交代完我该做的事就去舅舅家了。

我家就一台电话座机,妈妈在地里干活都知道今天四舅回到家,知道四舅没钱所以半路下车了。妈妈对四舅回家的消息那么的灵通,是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失踪三年的四舅。

其 实四舅在山西给人做砖根本就不是打工,他是在黑砖窑里免费干活的,那时我们知道的只是砖窑,不知道什么“黑砖窑”。黑砖窑老板把他放出来了,并没有给他足 够的回家车费,所以没到家半路就被逼下车了。能从黑砖窑出来大概是黑砖窑老板知道,他在不久时间内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记忆中的四舅

记得小时候每年农忙时,都来五六个舅舅和舅妈帮我家打田、插秧。每次来我家帮忙干农活都安排四舅管哥哥和我,他比我大十多岁,我只记得那时他白白的脸,头发总是梳个中分,挺帅。

从田里到我家就要爬一片陡坡,每天干活回家我都要四舅背我,他累得走不动的时候大家总开玩笑说:“你小时候你姐也是这样背你的都不觉得累,现在你背你姐的小 孩,等你结婚有小孩了,你姐的小孩再帮你背你的孩子,你还赚了。”听到大人们这样的话,我更加是要好好折腾一下四舅,双手扣着四舅的脖子,双腿使劲的拍着四舅的腰,在他背上乱蹦,像是电影里放映的打仗骑兵一般,让四舅累得气喘吁吁,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所以四舅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人。

三、四舅打工后

2001 年后我对四舅基本上没有什么印象了。那时我还小,只知道大人们利用农闲时间到附近矿山挖矿、帮人挖鱼塘、挖水沟来补贴家用,当时在这大山里出去外面打工的 人也很少,也可能是因为我还小的原因吧,我基本上没听说过“打工”这个词。也就是那时我们那里来了一个叫路万元的山西人,说是找人到外面干活。这个叫路万 元的人在我们那里出现后,我四舅成了我们那大山里我记忆中第一批外出打工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去的是哪里,只知道是远方。

2005年的时候,我在县城上初中,一次打电话回家妈妈说,妈妈要来县城,但是她不认识路,可能就不来学校找我了。妈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这大半辈子去的最远 的地方就是县城了。听妈妈说她要来县城,我问妈妈有什么事,妈妈说,四舅在外面打工生病了要回家,妈妈来县城接四舅,这次通话后有两个星期没打电话回家, 四舅回家的事也就不知道后续的情况。

有一天爸爸和二舅、堂舅突然来县城,到了我们学校找我,我问爸爸怎么来了,爸爸说四舅失踪了,他们要去山西找四舅。爸爸他们去了一趟山西,回来就没有来学校看我了,后面才在电话里知道,没有找到四舅。

后来放暑假回家,我才知道叫路万元的这个人就在我们县城里工作,他专门给他老家山西那边承包铁路工程的老板招人,从中获取介绍费和工资差额。带我四舅他们出 去就是去山西修铁路,我四舅在山西修了几年铁路。2005年我四舅在山西疯了,老板说要把四舅送回家,和四舅一起干活的老乡都亲眼看到四舅上了老板的车, 而最后四舅却是失踪了。

老板给我们家里的信息是,他把四舅送到了河南郑州,老板下车买个东西回来发现我四舅自己跑了。爸爸和二舅他们就去郑州找,又去山西四舅干活的工地找,什么线 索都没有找到。那时连个手机都没有,城市那么大,找,去哪里找?这个结果是大家知道的,可是心里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外婆去世得早,四舅是妈妈背大的,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妈妈嫁给爸爸后每年农忙四舅都会来帮忙干农活,这次爸爸他们去河南、山西回来找不到四舅,妈妈觉得四 舅应该不在人世了,就算不死也永远回不来了。过个大年小节,遇到个大事小情,聊到这个话题那个话题,妈妈都会想起四舅,因此常常以泪洗面。而我随着时间的 流逝,与四舅相隔六七年不见了,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四舅的模样,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了,好像生命里没有过这个人。

四、四舅解脱了,他去了外婆的身旁

这次四舅回家是真的了,虽然舅舅家和我家就相隔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是四舅回家后我也没有去看他。

有一天我家里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身体很瘦,夏天却穿着厚厚的衣服,头围着一张厚厚的头巾,半边脸肿得跟饭碗一般大。妈妈吼我:“舅舅来了,还不叫舅舅?”这时我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刚从山西砖窑回来的四舅,跟我小时候记忆中的四舅完全不一样,我完全认不出来。

我问起3年前四舅失踪的事,四舅说:“当时我只迷迷糊糊地记得是老板把我推下车,把我推下车后我就什么都记不起了,被推下车的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什么时 候去到砖窑,是怎么去的我都不知道。在砖窑做了快三年了,那个砖窑的老板没有给我一分钱,但也带我去看了几次病,不知道怎么又把我放出来了。”很久没见四 舅了,感觉很陌生也不知道跟他聊什么。没有打过工,也没有问他在修铁路和在黑砖窑的情况。我想起当时四舅说的,还不知道是不是修铁路的老板把四舅卖到了黑 砖窑去?四舅是在郑州失踪的吗?

没 过多久四舅的病情恶化了,一次我到舅舅家去,四舅趟在床上,骨瘦如柴,无力翻身,痛苦的呻吟。我给四舅喂饭的时候,四舅总是神志不清的说一些话“很累,很累”。我想这句话应该是四舅从修铁路走到黑砖窑一直藏在心里的吧,他不敢把心里的苦和累告诉亲人,直到他已经神志不清的时候才肯说出来。

2008年农历8月份,四舅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了我未曾见过的外婆的身旁,如今坟头上已经长满了野草。

五、如果老天给四舅小小的眷顾,四舅应该是另一个命运

四舅去世后,从四舅的小柜子里翻出了一张他打工前一个心爱的女孩送他的照片,舅舅去世的时候照片中的女孩已经为人妇为人母。大家都在讨论,如果四舅之前娶了这个女孩就不会去山西修铁路,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在四舅很小的时候,外婆就不在了,外公一个人把我妈妈、姨妈和4个舅舅共6个孩子拉扯大。家里劳动力少,吃饭的人多,一直是村子里属第一的穷人家。妈妈、姨妈和舅舅他们都长大后,大舅结了婚,分了家,大舅自己有一个小瓦房了。妈妈和姨妈也都出嫁了,剩下外公、二舅、三舅、四舅4个男人住在老房子里,没有女人的家庭里也锻炼了舅舅们,农活、家务活也包括针线活,样样精通,不少女孩子愿意跟舅舅们结婚,可是家里条件艰苦贫寒,两三千的彩礼钱都拿不出。也因为家里 贫寒,后来四舅病倒在床上无钱医治。

四舅去山西修铁路之前也有结婚的想法,照片中的女孩也同意,只是当时三舅刚刚结婚,再也凑不出第二笔彩礼钱了,此次四舅无奈被迫缓婚后改变了四舅的一生,每次妈妈想起这些事都落泪不止。如果老天稍微给四舅小小的眷顾,让他在那时能结婚,或许我会在干农活回家的路上很不情愿的背上四舅的孩子,也算是报答小时候四舅给的恩情吧,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六、经历过四舅的工作又失去了身边的另一个亲人

以前我不会去在乎四舅是怎么疯,不会去在乎他是得了什么病死的,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他的生活,好似他的那些事与我无关。

2010年这个叫路万元的山西人又到我们大山里招人去修铁路,这次我也去了,我们有二十多个一起。

我们去到了南宁,路万元让我们在一份不知道写什么内容的合同背面签了字,路万元说:“不签对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不签就怕你们拿不到工钱。”我们老老实实的在合同背面签字了,签字完后路万元还说:“前几年那个阿茫(我四舅的小名),他虽然丢了,但是我没有欠他的工资呀,他们家里告我还是告不起来呀!”那时傻得像什么样了,心里很愤怒,但是为了一天65元的工钱还是跟着路万元去了山西修铁路。

我们到了太原东铁劳务派遣有限公司,被派遣到太原市、晋中市、朔州市、大同市、阳泉市、吕梁市、忻州市等地修过一年的铁路,我才真正知道为什么我四舅修铁路会疯了。

一 直不被人关注的铁路工人是这样的:不管是零下二十多度,漫天飞雪还是热到40度;不管是凌晨两三点还是中午十一二点;不管你是睡觉时间还是吃饭时间,老板 让你去干活,你就得去。冰冷的冬天,车不够座位就让人在车底和行李箱、工具挤挤。不管是880斤的枕石还是1200斤的枕石,老板让四个人扛就只能四个人扛。不管你是大病还是小病,干不动老板的堂弟还是表弟随时会在你脸上刷几个无影腿、无影掌或者其他类似的办法让你干得动。

在山西修铁路的300多天,我们每天都在抢修,每天7到15小时不等的工作时间,没有一天休息时间。我们修铁路的工人生活和其他工作很不一样,我们和军人一样随时待命出发,不分时间、地点、什么任务‘就为了每天65到70元一年一结的工资。

2011 年我不去修铁路了,我到深圳进工厂。我们寨子里很多个老乡还去山西修铁路,一个修铁路的表哥又再次得病死去。我只是听说他得的是尘肺病加发高烧成脑膜炎。 开始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老板不给请假,在QQ上他也有告诉我他身体不舒服的事,只是我没有想到在短短一个月里他已经很严重了。听老乡们说,还没那么严重的时 候大家都劝他回家,可是这工资一年一结,一回家这半年都是白干了,他不愿意回。

太原东铁劳务派遣有限公司相隔1公里左右就是大医院,这病早就该在医院里诊断出来了,可是老板每个月只发零花钱,没钱不敢去医院看,直到去医院的时候已经严重。因公司不缴医保没有报销,最后表哥两兄弟的工资全部花完在太原的医院里,回到南宁又花了6万元医药费,最后无钱救治死去。

如今,无论是网上新闻还是电视新闻,都没有关于一线铁路工人的报道,我们不被社会关注。

我们这些真正铺枕石、铺钢轨的工人,大多是最能耐苦的山里人,并且非常缺乏法律知识和权益意识。从5000公里外山区出来,流动在山西各个大小城市抢修铁路的工人,任意被老板和管理人员欺辱和殴打,无力反抗,这是我在太原东铁劳务派遣有限公司做铁路抢修工作一年的所见。

这几年知道了,不是铁路也不是砖窑夺走四舅的生命,夺走四舅和表哥生命的是黑心的老板。每当我坐在开往他乡的火车上,车轮和钢轨接头摩擦出的响声就让我的心不能平静,想起了在铁路上拼命的日子,也想起了死去的四舅和表哥,心里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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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侯国安
城市里的一线打工者,奶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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