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妈妈没有做错事,妈妈不会有事的,我们在家等她回来就好了”

他们的名字很重要 · 2015-12-16 11:38 · 简书
摘要:12月3日,番禺打工族员工朱小梅被警方强行带走,并于14日证明被刑拘,至今无法会见律师。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正在焦急地等待。

(2015年12月9日,专访朱小梅家属)

朱小梅和女儿.jpg

12月3日上午7:55左右,伍大哥向往常一样正要送10岁的儿子去上学。卧室里,她的妻子朱小梅和刚满周岁的女儿还在酣睡。他刚关上家门,八九个警察就出现在他面前,粗声粗气地叫他把门打开。伍大哥警惕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开门? ”

“我们是公安局的,要进去搜查!”一名警察出示了证件。

“你们要搜查,你们有搜查证吗?”伍大哥也不示弱。

对方马上拿了一个空白表格出来,随手填上递给了他。

伍大哥不清楚情况,又担心影响儿子,就吩咐了儿子自己去上学。一开门 ,几个男警察就想冲进卧室,伍大哥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我女儿才一岁,我希望能轻一点,不要吓到我女儿了,而且我老婆是女人,你们男的这样进去不方便。”

警察们随即让三个女警进去了卧室,她们叫他的妻子赶紧穿好衣服,其他男警官就在屋里翻来翻去。他们每个地方每个角落包括衣柜、鞋柜、所有抽屉和角落都不放过。

伍 大哥的妻子穿好衣服,怀里抱着还没睡醒的孩子,一个男警官和两个女警官就在房间里跟他妻子谈话。这边搜查的警察们把他妻子在打工族上班的资料全都拿走了, 还带走了两台电脑和四台手机。这四台手机有两台是伍大哥的,有一台是他妻子的,另有一台烂手机,机都开不了的也都带走了。

谈话也持续了四个小时,快中午 12点的时候,警察们就要把他妻子带走。

伍大哥据理力争,要求警察出示相关手续。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跟我说清楚!”

但是,警察什么手续也没给他。当时他的妻子朱小梅正抱着他们刚满一岁的女儿,一个警官准备把小梅手拷上,要求伍大哥把女儿接过去。想到女儿尚在哺乳期,而且从来没有离开过妻子,伍大哥拒绝了:

“我女儿要吃奶,你们要带走我老婆,必须把我女儿带上!”

一 个警察接过小梅手里的小孩,不知道是被陌生人抱,还是被这样的场景吓到,孩子已经快要哭了。另一个警察给小梅带上了手铐。眼看着警察把小梅往外拉,自己说什么也不想妻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带走。伍大哥竭力阻止,但是三个警察把他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伍大哥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掰断了。另外的几个警察已经强行把小梅拉近了电梯。等到电梯门关了,抱小孩的警察将孩子放在地上就走了。

伍大哥抱起孩子,马上走楼梯从六楼跑到了一楼,一个警察把楼梯间的门顶住不让他出去。伍大哥使出浑身力气,当时他心里就一个念头,非得把门推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力气,虽然一只手抱着孩子,只能一只手使力,竟然也把门推开了。这时警察正把小梅拉上车。

“让我把孩子一起带走,我孩子还要吃奶!”小梅不停的说着,挣扎着不愿上车。伍大哥见状赶紧把孩子交到小梅手里,一个警官把孩子接过去又准备塞回伍大哥怀里, 伍大哥无奈,举起双手不抱孩子,此时孩子正在大声哭泣。

他不是不愿意抱孩子,看到正在哭泣的孩子,他比谁都心疼。但是此时此刻,这个男人没办法,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出了什么事,没有人告诉她自己的妻子犯了什么罪,他只知道自己尚在哺乳期的女儿不能没有妈妈。

此时,伍大哥的儿子放学回家,他目睹了整个过程。这个10岁的孩子刚上五年级,他还不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妹妹正在哭,哥哥本能的从警察手里接过妹妹抱在怀里。

很快警车开走了,10岁的男孩抱着一岁的妹妹眼看着载着妈妈的警车开走,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的这一切,眼泪却早已经流了下来。这时伍大哥想到了律师,他想着不管怎样,得马上请个律师!一个警察拉着伍大哥不让他走,他挣脱了警察,直接去市桥找律师。

第 二天下午,两名警察再次来到他家,说孩子没人带的话,可以送到福利院。伍大哥生气地一口回绝了。虽然自己要赚钱养家,可能无法全职照顾孩子,但是让刚满周岁的孩子进福利院这种事,他万万不能接受。自己虽然工资不高,但是说什么也不可能送亲生骨肉去福利院。

当天晚上十点多,伍大哥收到了拘留通知书,上面写着小梅的罪名是“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罪”,被羁押在广州市第一看守所。之后的周末是如此的漫长,伍大哥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他焦虑得吃不下任何东西,甚至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因为孩子整夜哭闹要妈妈,加上担心小梅安危,伍大哥连续几天都睡不着,眼中布满了血丝。

自从小梅被带走后,没有了妈妈和母乳的女儿什么都不吃。即使是冰箱里之前小梅挤出来冻在里面的母乳,伍大哥热了给孩子喝,孩子也是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更别提奶粉了。孩子饿了的时候,伍大哥只能给她吃点香蕉喝点水。

12月6日,星期日,一名警察答应他可以带着孩子去看守所让小梅哺乳。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小梅剪了头发换了衣服,仅隔三天,见到妈妈的孩子竟然像不认识妈妈了一样,一直哭不让妈妈抱,更别说哺乳了。因为孩子一直哭也无法哺乳,大概五分钟左右,警察就叫伍大哥带孩子离开。

周 一的时候,伍大哥再次带着孩子来到看守所,由于前一天见面时间太短,孩子都还没能忆起妈妈,这次伍大哥要求见面时间延长一点,好让孩子想起妈妈,从而继续哺乳。但是孩子见到妈妈,还是不愿意让妈妈抱,为了让孩子回忆起自己,小梅一直给女儿唱那些她带她时常常唱的儿歌。伍大哥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难受极了, 虽然小梅脸上是笑的,但是她知道小梅心里肯定很难受。

这次孩子没有哭,而是怔怔的望着妈妈,好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是当小梅伸手要抱她的时候,孩子还是没有让她抱。

警察不让伍大哥和小梅有太多的语言的交流,只能说家庭里面的事。小梅问了儿子在家怎么样?女儿乖不乖?伍大哥也不敢说实话。她知道小梅如果知道孩子不吃东西,整夜哭闹要妈妈,心里肯定更不好受。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伍大哥抱着孩子起身准备走的时候,他看到小梅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到小梅掉了眼泪,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按照程序,周一律师就可以会见小梅了。然而到了周一,律师前去看守所会见的时候,看守所却要求先去番禺公安局开证明。到了番禺公安局,这个警察让找那个警察,皮球踢来踢去,后来根本就不知道找谁了。折腾了一天,律师也没有见到小梅。

到了周二中午,伍大哥给之前留过电话的一名警察打了电话,律师也跟警察通了电话,警察在电话里说:

“没问题的,昨天可能是搞错了,今天下午过去就可以见了。”

到了下午,律师去了看守所可是还是不让会见小梅。伍大哥再次打电话给那名警察,对方说要请示领导,十分钟给他答复。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伍大哥再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就推辞说:

“你老婆现在可能有点问题,现在不能见律师。”

这天是12月8日,星期二,朱小梅被带走的第六天,律师仍无法会见当事人。

自小梅被带走后,警察每天都会叮嘱伍大哥不要跟外界接触,更不要接受媒体采访。然而,伍大哥的配合却并没有给小梅的案子带来转机,律师仍然无法会见小梅,而看守所也没有给一个清楚的原因。

伍大哥万万没有想到,小梅有一天会被拘留,甚至律师也不能会见。

伍大哥跟小梅原本在一个公司上班,小梅是他的上司。小梅是一个特别乐于帮助人,不管是同事也好朋友也好,就算是陌生人请她帮忙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帮忙,这一点深深地吸引了伍大哥。他觉得愿意帮助别人的人,一定是心地善良、为别人着想的人,这样的人非常值得珍惜。后来大家经常在一起玩,慢慢的就从同事发展成了恋爱关系。

小梅是直性子,每次伍大哥做错什么事,小梅总会当面指出他的错误,但是等这件事过了以后,小梅就会当这个事没发生过一样。她总是对事不对人,也不记仇,也不斤斤计较。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伍大哥觉得特别的难得。

2013年底,当时伍大哥和小梅所在的公司有一批老员工要求公司补缴社保,虽然小梅作为一个主管自己有社保,但是为了帮助那些基层没有社保的员工向公司争取社保补缴,小梅被公司调了岗。公司把她调到一个储藏室,让一个人在那里上班,还专门装了一个摄像头对着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此后很多老员工的养老保险也都陆续补回来了。但是到2014年1月份,公司直接向小梅出具了解雇通知书。被解雇后,小梅一边申请劳动仲裁,一边就去了打工族工作。

去到打工族工作的时候,小梅已经怀孕了,挺着大肚子的小梅,还是每天热情满满的接待工友的来访和咨询。2014年11月,女儿出生后,小梅休完产假马上又投入了工作中。一边带孩子一边还要工作的小梅非常辛苦,但是在伍大哥面前,小梅从来没有说过辛苦,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小梅都是笑的,从来没有抱怨过。

在伍大哥眼里,小梅不仅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妻子,她也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儿子跟她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相比之下,因为自己比较严肃,孩子很怕自己。每天,小梅都是给儿子做了午饭,吃完饭后陪儿子读会英语,等儿子去上学了,她才抱着女儿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小梅对自己的父母和公公婆婆都特别特别孝顺。今年六月伍大哥的爸爸从乡下过来,虽然语言不通,沟通起来很吃力,但是小梅每天早上都会抱着孩子陪公公出去散散步聊聊天。

想到小梅的种种好,看到女儿现在每天呼喊着妈妈,伍大哥充满了无奈和无助。伍大哥对小梅的工作不算了解,但是她知道小梅的工作就是为工人争取他们该有的权益。在他看来,小梅做的工作,不仅没有犯法,而且是正确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小梅会因为这个工作被拘留。

儿子现在也懂事了,每每提到妈妈,儿子倒想安慰伍大哥一样,说:

“我知道妈妈没事的,你不用跟我说,我知道妈妈没事的。”

儿子也曾问过自己,妈妈为什么被抓走,伍大哥告诉儿子:

“妈妈没有做错事,妈妈不会有事的,我们在家等她回来就好了。”

现在伍大哥最担心的,是小梅会像电视上看到的那样被刑讯逼供。他太清楚小梅的脾气了, 即便是小梅真的遇到刑讯逼供,就算别人把她打死她也不会承认她做这些维权的工作是有罪。12月10日,伍大哥申请了取保候审,他希望警方能让小梅尽快回家,自己一岁的女儿需要妈妈。

“即便小梅真的被判了刑,不管被判多久,我都会一直等她,我和孩子都会一直等到她出来为止,我会好好带我们的小孩,一直等她出来。”

事件回顾

2015年12月3日,广州和佛山多家劳工NGO的工作人员和工友被警方带走,涉及人数超过25人。涉及机构包括佛山南飞雁社工中心、广州番禺打工族服务部、海哥劳工服务部、劳动者互助小组等。

12月4日,南飞雁社工中心负责人何晓波,番禺打工族负责人曾飞洋、员工朱小梅,证实被刑拘,何的罪名为“涉嫌职务侵占罪”,曾、朱的罪名为“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三人分别被羁押于佛山市南海区看守所和广州市第一看守所。

12月7日,海哥劳工服务部志愿者邓小明确认被刑拘,被羁押广州市第一看守所。12月8日,劳动者互助小组负责人彭家勇确认被羁押于广州市第一看守所。

12月7日至今,事件发生已经13天,期间律师多次前往看守所提出会见要求,全部都遭到拒绝。且在12月9日,广佛两地看守所同时改口称四人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罪而不予以会见。

目前,唐建、孟晗等人仍处于失联状态。海哥劳工服务部负责人陈辉海、向阳花女工服务中心负责人骆红梅等人已被放出。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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