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深圳:埋在渣土堆下的中国宝宝

提提卡 · 2015-12-31 00:00 · NGOCN
摘要:一再发生的人祸,找不回的孩子,这次能有所改变吗?

2008年汶川地震,质量不过关的校舍将学生长埋地下,艾晓明将此拍成《我们的娃娃》,片中的母亲们不断回放孩子生前留下的视频、语音、短信。2015年的深圳,几位母亲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滑坡事故掩埋了她们的家和孩子。七年前的追责之事,最终不了了之,一再发生的人祸,找不回的孩子,这次能有所改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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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个孩子,三个埋在土下(中国青年报图)

三个生活在深圳红坳村的母亲,自12月20日11点42分后,被弥漫的渣土笼罩。那一刻开始,她们与孩子永久分离。她们都在想,如果那天是和孩子在一起,或许就能带着孩子逃出来。也或许,和孩子一起被掩埋。

12月20号,深圳多云,预报夜间有小雨。32岁的蔡朵和丈夫一起开车回红坳村的公婆家,距离几百米远,马上就能开到公婆住的鱼塘,见到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小儿子。

34岁的钟思红,在德吉程工业园上班,为了准备22号的销售考试外出,11点42分时已经走到工业园附近的草莓田。如果一切顺利,她将在五分钟后到住处,为女儿准备午饭。

40岁的叶世明在长圳的电子厂上班,一如平常。工厂里发一块手表计时打卡,她通常把手机放在家,家里有70多岁的公公,还有四个孩子,大女儿已经在附近打工,三个更小的孩子在读书。这几天工厂要赶货,她通常要加班到晚上十点多。

国务院调查组25日已调查认定,深圳光明新区“12·20”滑坡灾害是受纳场渣土堆填体的滑动,不是山体滑坡,不属于自然地质灾害,是生产安全事故。

25日夜晚,圣诞节,恒泰裕工业园的救援现场依然灯火通明,高高架起的探照灯像一排围墙,把此地与周边隔绝开来,变成另外一个世界,那里埋葬着本来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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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现场(晶报图)

谢绝探访的病人

“黄馍馍,白馍馍,不起床就吃没馍馍。”

手机视频里,清秀乖巧的小女孩唱着儿歌做着鬼脸,她的家人对着手机哭成一团。

钟思红昏倒在救援现场,醒来已经在救护车上,被送到光明新区人民医院。她记得自己被消防人员拦在了渣土堆外面,她要冲进去找女儿,给救援队指自己家的位置。

钟思红今年34岁,六年前与梅州老乡的钟新强结婚,一年后生下女儿钟慧媛。钟思红是打工妹里结婚和生孩子比较晚的,也很要强。她在“光大同创”已经做了八年多,日常工作是销售,偶尔会出差。在工业区附近租的屋,用帘子隔出一块地方,放了沙发,就是客厅,剩下的就是小小的厨房和卧室。丈夫钟新强在龙华上班,一周回家一次,或者更久。

钟思红一直把女儿带在身边,两岁多就送到附近的培真幼儿园。下午的校车会把孩子送到德吉程工业园门口,钟思红接了女儿后,自己继续上班,女儿在旁写作业。

女儿懂事,很好带,钟思红一个人带孩子也不觉得吃力。5岁的小朋友快要上一年级,最难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20号这天,钟思红外出,准备22号的销售考试,不方便把女儿带在身边,女儿也愿意自己在家里玩。

“要是能早回来半小时就好了”,一定能带着女儿逃出来。至少两个人是在一起的。她想。

23号早上六点,武警水电部队成功救出了第一位生还者田泽明,钟思红和家人激动起来,她和田泽明住在同一栋楼,田住在五楼,她住在三楼,311,把房间号告诉武警部队,救援队继续向下挖,找到许多小女孩的物品,却没找到小女孩。也探测不到生命体征。

救援队把三楼的房间挖穿了,并没有发现小女孩的身影。

钟思红相信家里有吃的,小女孩可以坚持下来。或者是哪个路过的邻居把她抱走了。她幻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钟思红的病房外贴着“谢绝探访”,门外是24小时看护的护工,还有轮班的保安和社工,以及街道工作人员。每天还有心理医生来病房里开导,陪她聊天。她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条纹病号服下是明显削瘦的身体,后背的蝴蝶骨突出,摸上去硬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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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母亲,作者摄

她躺在病床上,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拿着iphone4手机翻看女儿的照片和视频,看着看着开始流泪。手机里有女儿给她拍的照片,亮亮的墨绿色高跟鞋,职业套装,身材纤细。她拍的女儿,有端坐有搞怪,漂亮的小裙子蝴蝶结,整齐干净。

出事前一天,她刚刚发现自己怀孕。照顾她的护工毛阿姨说,钟思红常常念叨,自己本打算只养一个孩子,女儿太美好了,她要好好照顾,把所有的爱都给她。在广东乡村,只生一个孩子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钟思红的老公每天都和父亲、妹妹一起去救援现场,这样钟思红在病房里能待得安心一点。至少有人在寻找孩子。她期待现场的任何消息。她家的位置就在倾斜未倒的那栋楼旁边,只是被渣土深深埋住。

在救援现场也是无果的,一家人被警戒线挡在外面,钟思红的老公与父亲、大哥、妹妹每天都来这里,希望进去看挖掘进展,却只能待在附近的草莓园里。天色渐暗,又一天过去,钟家人互相搀扶着走在暮色四合的田埂上,能闻到草莓的甜香气,哭声在田间散开。一家人走回医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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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现场拉起警戒线,作者摄

四个孩子的母亲

20号当天是三女儿的8岁生日,叶世明出门加班的时候,三女儿还交代她,“带一个生日蛋糕回来”。

叶世明在长圳的电子厂上班,最近加班赶货,总是忙到很晚。工厂不让带手机,进厂发个手表带上,计时,方便上下班打卡。午饭时间,她和同样加班干活儿的丈夫回到村子,却发现家已经被渣土淹没。她和丈夫爬到最高的山顶,站在西气东输管道附近往下看,那是自己家的方向。

叶世明有四个孩子,大女儿16岁,已经辍学,在附近长圳的饭馆打工,每个月挣两千块,贴补家里。叶世明说,大女儿很愿意下学挣钱,照顾弟弟妹妹。

老二老三都是女儿,老四是男孩。分别是10岁,8岁,5岁。10岁的小女孩,会洗衣服,会带弟弟妹妹去山上玩,在附近画格子,跳房子。会去附近的小卖部给家里买东西。三个孩子全都在培英文武学校,一学期的学费加起来要一万多,弟弟上的幼儿园最贵,要五千多。

叶世明最早是在东莞打工,结婚后和丈夫一起来深圳,十多年数次往返。2008年攒了一点钱,回家养猪,结果又赔掉。2010年又回到深圳,这时已经有了第四个孩子,终于生出个男孩,松了口气。这一年,她35岁。

一家人对儿子视若珍宝。取名“承鑫”,“承”是家谱中的字,“承鑫”,对儿子的希望,不言而喻。

住在长圳这边的巫山人有数十户,经老乡介绍,她们在红坳安顿下来,租下一片土地,还有三间铁皮房子,大约60多平米,三个卧室。大孙女跟爷爷住一间,三个小的跟爸妈睡。

叶世明躺在宾馆的床上,穿着睡衣,脸色憔悴。身边是一屋子的亲戚。她已经没有力气在早上六点多出门,和丈夫穿过还没人值守的关卡,走到最高的山上,凝望彻夜工作的挖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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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堆上搜救的亲戚(中国青年报图)

孩子们都很懂事,跟着父母东奔西走,没少受苦。叶世明在农村时照顾公婆,照料孩子,跟丈夫出来也是,操持家庭,把孩带到上学的年纪,就去厂里做工,她勤勉地履行着妻职、母职,没有出过差错。直到这一场渣土滑坡,冲散了她经营17年的家庭。

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蔡朵觉得是自己平常晒幸福晒多了,才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天把幸福夺走了。

12月24日是蔡朵的生日,这天中午,距离她小儿子失联已经过去了96个小时。一起被掩埋的还有她的公公婆婆,不到60岁。

这是最难忘的一个生日了,她说。

蔡朵和老公一直被当做“人生赢家”,80后的年纪,早早安定,生了两个儿子,大的5岁多,小的刚3岁。工作稳定,父辈置下产业,帮忙照看,没有太大压力。

小儿子出生后,养到1岁,就送到公婆身边了,周末过去看望。事发时,夫妇俩把大儿子送到蔡朵的父母那里,打算去接小儿子。开车进到村子,再有十秒钟,就到家了,在那时看到尘土弥漫,人群奔逃。

他们把车停下,想进去鱼塘边的家中。“都说那个鱼塘里的水把土挡了一下,没有埋掉更多的人”,“那就是我们家的鱼塘啊”。车子再开快一点,或者少等一个红绿灯,蔡朵和老公也在里面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下车后两秒钟,那栋黄色的楼已经倒下了。“那里已经是最厉害最厉害的那一响,什么都喷出来的那种,就好像第二响已经晚了,我们进来已经晚了”。

“老天让他来陪我三年吗?”蔡朵说,如果自己当时在里面的话,有两个可能,要么我们全部被埋了走不掉,要么就是全部都跑出去了。她还是觉得,自己在就好了,她对动静更敏感。来来往往运送渣土的泥头车经常爆胎,动静很大,公婆已经习惯,时常不当一回事。

跟平时的泥头车相比,救援车拉出去的土实在是太少了,蔡朵用手比了个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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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散落的物品(南方都市报图)

她听到逃出来的邻居说,往外跑的时候看到她公公了,招呼他赶紧跑,公公反而回身往院子里走,“他肯定是回去开车带小孩,带上我家婆,肯定是这样,然后还有把一些重要东西塞上,没想到太快了来不及了。”

蔡朵希望小儿子最后一刻跟爷爷奶奶在那个皇冠车里,有空间遮挡,如果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把车砸开一条缝,就更好了,空气可以流通。“我儿子什么壁虎、蟑螂、老鼠都敢抓,让他吃那些东西他绝对没问题”。只要有空间有空气,一定可以活下来。

公公婆婆喜欢开阔平静的生活,既不愿住城区的商品房,也不愿住自家在村子盖的楼房,只愿意住在鱼塘旁边,关起门来养鸡养鸭,山脚下的生活悠闲自得。

蔡朵的公公婆婆是七十年代从罗定到红坳村做知青,“是第一代过来开荒的人”。知青返城政策出来时,蔡朵的公公已经在此地安家,大女儿刚刚一岁。过了几年生下长子,就是蔡朵的老公。

公公喜欢听六七十年代的老歌,还有古筝曲子,她拿上mp3,还有公公写的歌单,回去用电脑照着一首一首下载,挑出最好的音质,拷进mp3,让公公开车的时候听。

“假如看到里面挖的过程,你会觉得心都碎了”。蔡朵的老公看着挖掘现场的照片,想哭却没有眼泪。“事故怎么发生的,渣土场里面是什么情况,你知道里面埋了多少人吗”,出事后接受各种媒体采访,一再地被问这些问题,这个83年的男生有些吃不消。能来的亲戚都来的,深圳罗定同乡会,罗定市的副市长先后来看望。

蔡朵的老公脸色疲惫,手指依然白净,表情中还有一丝稚嫩,“因为我是长子,一想到以后的一切,我又觉得前面很黑、很暗,不知道你们作为女生有没有感觉”。

“我家公家婆帮我带了这么久,带这么好了,我不会怨他们的,就算他们没有把我儿子带出来,我一点不怨他们,他们在一起就开心”。只能说自己没用,没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每个人都会怨自己,觉得是自己的责任。蔡朵责备自己最多。

蔡朵说老公喜欢爬到后面的山上挖药材,打小鸟,回来给儿子炖汤喝。既是父亲,也像孩子。蔡朵谈到老公的语气里充满宠溺。她自己也像女儿,听丈夫的,听公婆的,她觉得这里闷,不想来,依然每个周末和丈夫来红坳——工业区和城中村交织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听我的故事呢”。蔡朵的神色有些茫然。“每个人的故事都值得记录啊”。听到这句,她又哭了起来。

26号是事故的“头七”,11点42分,身着防化服的救援队集体默哀三分钟,继续挖掘。蔡朵希望事故调查结束,政府可以在山脚下立一块遇难者纪念碑,纪念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

(文中蔡朵、陈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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