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我再也没有家了 | 无家可归的女孩(六)

陈秋妤 · 2016-02-06 00:00 · 网易大国小民
摘要:这不仅仅是一个冰冷国策下的悲剧: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张伶牙利嘴,每一张或善或恶的面孔,转过头来都在讲述自己血淋淋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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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为方便上学,我终于正大光明地住进了父母家。这一刻,我盼了十几年。

我兴高采烈地走进去,抚摸着家里的每一样家具,心里狂热地爱着父母和哥哥姐姐。姐姐让我和她住一个房间,哥哥跟我一起做功课。每次吃饭,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叫我“大胆夹去吃”或者干脆帮我夹菜。

然而,一个月下来我和他们的关系不仅没有升温,反倒生分了不少。亲人们都觉得我唯唯诺诺,对他们不够亲热坦诚,嘴巴不甜,像个闷葫芦一样无趣。

我惶恐极了,想起与养母相处了十三年,我学到的都是冷漠、忍耐,是流泪自己擦,是有苦自己扛,是多做事少说话。我不懂撒娇,更害怕肢体触碰,已经喊不来一声甜甜软软的“妈妈”。

看着姐姐亲热地挽着母亲的手,听着哥哥酥酥地喊母亲“老妈”,我感到无地自容。

此后的日子,我越来越压抑,变得更加谨言慎行。那种害怕说错话做错事的焦虑如影随形跟着我。自卑已经长进了我的骨头里。

一天,父亲一个朋友造访,看到我的时候随口和父母说了一句:“这是你们亲戚家那个小孩吧”。

礼貌性地问好后,我赶紧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霎那,泪如雨下。

第二天,母亲让我去她房间抽屉里帮她拿电话本,这个使唤让我如获至宝,它让我觉得母亲并没有拿我当外人看。我噔噔噔上楼,根据指引打开抽屉,一本暗红的户口簿映入眼帘。

鬼使神差的我没有翻找电话本,而是拿起户口簿,在砰砰砰的心跳里揭开第一页,第二页——过世好几年的祖母名字还在上面,唯独没有我的名字。我哆嗦着手又重新翻了一遍,依旧是空白。

我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背叛。我独自在养父母家坚守了十三年,换来的是父母户口簿上无声的空白,那空白像头凶狠的恶狼冷不丁一口吞噬了我多年的希望。我一心想回来的家其实没有那么欢迎我。

那一天,我找到了多年来逃跑始终不能成功的真正原因。

在父母家的三年,我总是被无力、焦虑、别扭折磨,甚至比在养父母家更难受。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我不住地怀疑、审视自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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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曾在他的作品里写道:“每一个人,身上都拖带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穿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

2014年,离开十八年之后,我再次回到四合院。它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破败得不堪入目。院子里只有大伯母和小叔留守,其他人家都搬走了,那些碎嘴的婆娘也走光了。小叔在小婶死后一年另娶了媳妇,女儿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青苔长满墙面,当年偷偷划下的杠已消失不见。九年的记忆已如一颗瘤子长入身体里,长进脑子里,怎么样都抹不去。也许,有生之年我都将被这里的记忆折磨。

站在四合院里,我忍不住冒汗,手脚冰凉。想起前一阵和朋友闲聊,他说“有些人25岁就死了,一直到75岁才埋”,我想我肯定是其中之一。来到四合院的那天,我就老了。

时间改变了许多东西。

现在,我和养母的关系早已改善,和父母家也越来越融洽,可以很自然地喊他们爸爸妈妈。我自如地在两家之间穿梭,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我知道,三岁那年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延伸阅读:

三岁那年,父母将我送人 | 无家可归的女孩(一)

七岁那年,我逃离养父母 | 无家可归的女孩(二)

回家三天,我又被带回了四合院 | 无家可归的女孩(三)

那一夜,我做了噩梦 | 无家可归的女孩(四)

等了十五年,母亲说出送走我的原因 | 无家可归的女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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