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孩与农村男友:教养无法弥合的阶层鸿沟

陈奕名 · 2016-02-11 12:37 · 非典型佛教徒
摘要:“女孩陪男友回农村过年,看到第一顿饭后悔想分手”——除了争论女孩的行为是否“有教养”,这个故事还能带给我们怎样的思考?我们对“城乡”和“阶层”的认识,离这个国家的现实又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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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一个从男朋友家愤而离开的上海女孩,引发了不少人的讨论。一个上海中等收入家庭的女孩,到男朋友的江西老家过年,结果看到昏暗的灯光、简陋(在城里人的眼光里)的年夜饭,看到凋敝乡村后的震惊和失落,在论坛中求助后,她决定第二天分手、回家。

“教养”之外,看到难以弥合的阶层分化

有人支持女孩的做法,我也表示理解,毕竟她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双方家庭的经济条件、生活环境,直接深层影响双方的“三观”,直接关系到两个人在婚后日常交流中的顺畅程度,这在家庭社会学的研究中不胜枚举。

和菜头撰文说,这姑娘缺乏的是“教养”:在春节如此重大的节日期间,她把筷子插在碗中拍照,本身已经违背了基本的教养,愤而离开,对这个农村家庭费心准备的年夜饭、以及整个家庭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打击。我甚至能想象到那对江西夫妇听说儿子带回上海女朋友的兴奋,忙前忙后地准备,以及知道这个消息的失落。无论你对农村的现实生活有多么失望,完全不考虑他人感受的行为,都是缺乏教养的表现。

各方观点都有道理,然而从这个上海姑娘的表现中,我感受到一种更深的忧虑。我相信大多数朋友都懂得尊重人,即便发生这个姑娘的遭遇,更有教养的人恐怕也不过是强颜欢笑,坚持到回上海,然后找出其他理由提出分手,再不往来。

我们除了指责这个“缺乏教养”的姑娘之外,更可悲的是,看到中国的阶层分化愈发得不到弥合。

从“知青下乡”到改革开放:城乡的深层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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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阶层分化最直接的体现是城乡二元,这始于建国后的城乡政策差异,别看我们的革命曾经用过“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但是一旦取得政权进入城市之后,对农村的“统购统销”政策,让中国的乡村变成了城市的供给基地,还不许涨价。严格的户口限制了人口流动。久而久之,城乡在经济上的差异,逐渐转化为更深层的不平等

在知青时期都暴露出来,很多知青的父母都是从农村革命进入城市,但是早已习惯城市生活的他们,已经毫不掩饰对农村生活的鄙视,甚至城乡身份的不平等也体现出来,阎连科曾经谈到一个农村青年企图强奸女知青,被判死刑,而一个男知青强奸农村女青年,女孩自杀,男知青逃回城,不了了之。

“直到今天,对于知青我都没有如许多人说的那样,感到是因着他们,把文明带进了乡村,是因为他们在乡村的出现,才使农村感受到了城市的文明和文化。于我最为突出的感受,就是因为他们的出现,证明了城乡的不平等差距。”阎连科说。

这种差距曾一度在改革开放中试图弥合,上世纪80年代,与城市相比,农村享受改革红利更为直接,从包产到户到乡镇企业热潮,农村在经济水平层一度逼近城市。

这种美好的梦想很快就被打破,乡镇企业在国有企业改革、外企大规模进入中国之后,竞争力迅速下降。经济全球化带来的,有对中国的农产品价格的严重冲击,也有对中国大量廉价劳动力的需求,因此在“内卷化”严重的中国农村,“农民工”成为重要的出路

凋敝的乡村,“看不见”的中国

过年的时候流行一个段子,“上海写字楼里的Linda、Mary、Vivian、George、Michael、Justin挤上火车,陆陆续续回到铁岭、回到胡建、回到河南、回到广西,名字又变回到了桂芳、翠花、秀兰、大强、二饼、狗蛋……”

这个段子不切实际的地方在于,这些翠花和狗蛋,在写字楼里真的被叫做Linda和Michael吗?或许是的,但是真正享受Linda和Michael这些洋名字的,恐怕在日常邮件里都在用英文,平时一句话恨不得带三个英文词的4A腔,他们大多是211大学的毕业生(近年来的教育统计数据说明,211大学中中农村学生的比例在日益下降),回到的故乡也并非是乡村,顶不济也是二三线城市。那些“翠花”和“狗蛋”,恐怕大多是写字楼里的保洁和保安而已。

我不想用“真实中国”这样的表述,北上广深这样的大城市是真实的中国,凋敝的乡村同样是真实的中国,当今中国的复杂性也难用真实来概括。可能更接近真实的是,中国日益形成超大型城市和凋敝乡村等不同的世界,不同世界的生活彼此平行。

一个城市中产阶级,在谈论电影和话剧、股票与全球经济、孩子是学法语还是学小提琴、度假去欧洲还是斐济,而底层农村,讨论的则是哪儿的打工工资高一点、除外打工岁数大了之后回乡开个小饭馆、年轻人能不能娶到媳妇、村里有哪些补贴能多拿三百块、孩子明年考不上二本只能上大专……

如果让这样两个家庭通过婚姻发生联系,恐怕婚后也是个悲剧。其实这个上海姑娘遇到的,也是小概率事件,通过高考和工作,让不同家庭背景的青年男女遇到一起,并且结合,几率越来越小。

我们的祖辈跟随革命,从城市进入农村,我们的知青父辈们已经不适应知青的生活,而到我们这一代人对农村的理解更多还停留在抽象层面;对生活于互联网时代的“新新人类”来说,凋敝的乡村在他们的印象中,恐怕了解程度甚至赶不上月球上的环形山。

过去,我们曾经怀着美好的梦想,觉得高考就可以弥合阶层的分歧,让寒门学子进入更高的社会阶层。可是,残酷的现实是,与城乡人口比例参照,农村学生上211大学的比例在日益降低,为什么?教育资源在城乡之间的分配比例差异增大,尤其是在所谓素质教育的时代。重点小学、重点中学的师资力量大多集中在城市,同时家庭教育的遗传也是重要因素,父母受教育水平、家庭经济条件等都在影响着子女的教育,在城里小朋友学钢琴、英语、马术,出国旅游、上各种补习班的时候,农村的小朋友们大多还没有见到过这些东西。

“上海女孩”:阶层冲突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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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断裂,正在加大。

那个上海姑娘“没教养”的行为,即便加上教养,也无法改变她对凋敝乡村的厌恶,哪怕是同情,也不过是参加一些慈善活动来帮助他们,但不会想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更不用提嫁入农村。(希望朋友们不要用个人嫁入农村的经历来反驳我,我们看的是整体趋势。)

对于那个上海姑娘为代表的阶层来说(当然她还算不上中产阶级),更可能的是找一个上海本地的白领男,或者二三线城市、家中没有生病的老人、没有贫穷的兄弟姐妹、出身于211名校的男生,然后两个人为了把孩子送到市重点或者国际学校而努力,也许他们的孩子会变成中产阶级,不过一定与那个江西山区一样的农村无缘。

来自农村的孩子,大多数在城里做着底层的工作,清洁工、保洁员和保安,收入无法支撑他们在城里买房子,即便他们的户口从村里转到了镇上,与城里人相比,他们的身份依然是“农村人”。

我曾经参加过一个对外来城市务工人员的调查项目,第一代外来务工人员,他们具有更少的城市生活经验,大多期待在城里挣点钱,然后回家开个小店。可是,对于80、90后的新一代务工人员来说,他们会上网,懂得城市里的生活规则,工作之余他们也会买来淘宝同款,跟着城市的时尚。可是他们无法真正进入城市生活,买房买车、结婚生子,这样的现实门槛会挡住绝大多数人的“城市梦”。

回不去的乡村,进不来的城市。还有一些非重点大学的毕业的农村学生,形成的“蚁族”,这些人构成了如今的城市底层群体,每个大城市有赖于他们的辛勤工作,却无法许给他们一个未来,就像那个决绝的上海姑娘一样。

三十年前,城乡二元格局,会因为人口流动的限制,尽管有两个不同的世界,但大多数时候,这两个世界没有交集,但是在这个时代,一方面因为教育的因素,阶层的断裂正在加剧,另一方面,随着人口流动的加速,阶层之间的接触也在日益频繁。前段时间,那个把辱骂自己的食客烫伤的火锅店员,还有年前在网络上流传的“农村儿媳”,以及如今这个上海姑娘,都是这种现象的不同侧面体现。

如果再开一些脑洞,杞人忧天一下:这样的阶层冲突会导致什么样的未来?我不知道,只能做一些猜想,日益固化的社会阶层,是否会因为彼此的隔阂而加剧冲突?一个“没有教养”的上海女孩,从某种程度上也为阶层冲突埋下了隐患,或者可能提供更多的导火索。

一切都在未定之中,但一个上海女孩的故事能引发这样的讨论,已经是释放出一些值得我们警惕的信号。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非典型佛教徒(yayu113),有删改。本文仅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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