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企当派遣工是怎样一种体验?

Catherine · 2016-03-07 17:37 · 破土网
摘要:许多人对国企的认知还停留在终身雇佣、单位制、有保障的福利制度上,却没有看到国企也是大量使用派遣工的用人单位。文中的国企派遣工有着和正式职工相去甚远的劳动条件、工作强度和福利待遇,他们遭遇的种种不公平也会让人重新审视派遣工制度的合理性和国企实际发挥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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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六点半走出位于天津市中心的小区,环卫工人已将街上的雪扫了大半。乘坐地铁到距外环线已不远的车站,班车司机操着一口天津话正大声呼喝:“都跺跺脚,跺跺, 回(来)成澡堂子了!”

刚上车时,相熟的员工总是要侃两句。工会的大姐在抱怨二胎政策:“四十多岁还生?不怕生出傻子!”工程师大哥脑袋聚在一起,研究如何逃离股市。慢慢地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出城上班对曾在市内工作半辈子的中年人来说委实辛苦,乘客们迅速进入了梦乡。

大巴很快汇入出城的车流,和海河的流向大体相同,向渤海奔去。在衰草与白雪的尽头望见矗立的水塔,那里就是我的目的地,一家新建的国有火电厂。

理论上是八点半上班,但是恶劣天气可以通融晚到,甚至下班时间都会提前,因此职工们均是慢悠悠走向食堂。即使承包给私人,食堂内依旧残存有国企原有的气象。每人一个柜子,里面放着个人的饭盒,拿着去打豆腐脑或者嘎巴菜。吃完自己洗饭盒,再放回柜子。即使厂长要吃饭也要来食堂。单位每月往饭卡里打的钱绰绰有余。

吃完饭,厂里的职工就去参加“碰头会”,车间内要碰头,车间和厂里也要碰头。散会后,车间的领导们坐在办公室里换工作服、泡茶、抽烟、打打电话,职工就下到岗位上,该干嘛干嘛。上来交表格、拷资料时也会和领导扯一点闲篇:“你们健美操排完了?”“今天去带妆彩排,哎你知道运行他们出的是合唱?”

但我的“导游”不属于这个温情脉脉的老旧系统。我们就姑且称他小王吧,小王是大连某国有重型机械集团分公司领导在外面开办的私人企业的员工,被按照合同派遣到这个“现场”——每个小公司会有好几处“现场”,这处在天津,那处在邯郸,“现场”之间没有联系,因此即使同属一个公司,工人们也不可能团结成一个整体

像小王一样在工厂里干活却不属于工厂的工人远远多于火电厂直接雇佣的工人,在有些部门这个比例甚至能达到5:1。

这个工厂中,非在编职工的来源主要有当地招聘的轻工(没有技术,只能出卖体力的工人),各私有企业派遣来的员工以及原先属于“三产”的职工家属。其中,派遣员工占多数,而且以没有五险一金的临时工居多,他们甚至连工作服都没有,要自己掏钱出去订做。

小王一边带我参观斗轮机 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他是一个和我岁数一样,长相讨喜的河北汉子。从唐山的大专毕业后,来这家公司实习后就再没离开,今年刚刚从曹妃甸“现场”调派到这里。

我很疑惑这家新建的工厂为什么不用最一流的德国设备,小王听了咯咯直乐。他说:“要都全自动了,哪儿还要的了这么多在编的职工,不都得下岗了?”他还指着轰鸣的斗轮机做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的样子对我说:“这台机器是从惠州一个濒临倒闭的小企业买来的,也就市场价的一半,你看看这个焊口,全是毛边。我们这些临时工正好配这些二流设备,也不耽误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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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到: “招聘时不知道,以为进了国企,坑爹。”

“那你可以走呀。”

“一看你就没进入社会,哪儿这么简单,走了没工作,吃什么?”

“可是你不是没和他们签合同吗?”

“是没签,当时哪儿想到一直干到今天。没签合同,说走就走了,不打招呼都行,顶多这月没钱拿。”一时间我不知道如何回话,随口问:“你平时下班干嘛?看小说?”他突然就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小王与起点小说

小王说他看“网文”的书龄有将近十年了,当然,看的都是“盗文”,他是绝对不会在起点上花钱打赏给作者的。从中学时看网络武侠小说,到高中时看“国术”、“黑帮”小说,到大学时看“穿越”和“玄幻”,现在已经学会通过论坛等渠道找合乎口味的小众读物——上不了“周榜”“月榜”的“冷文”。他笃定地告诉我,男生们看网络文学的成长路径都是相同的,从武侠,到黑道,根据不同的口味选择玄幻修真和都市两条路。

我自然好奇他为什么会选择修真,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为都市小说太不现实了。”难道变成神仙就是现实?小王看着被大风吹得站都站不住的我,有些无奈的说:“我们可都是活在社会的背阴面。一个普通人,不开‘外挂’,根本不可能出人头地。

我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们看来,一个普通人,或者说是“废柴”,在社会上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若还想着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那就 是“假”,而要是看“都市流”小说中的“天命小子”之类,又不够爽。所以,能够堂而皇之开“外挂”,掉个悬崖就捡秘籍的玄幻类小说在他们看来是既不假又够爽的绝佳闲暇读物。

为了这次采访,我特意搜集了几本工业题材的“爽文”一一去问,竟被嗤之以鼻。小王告诉我,他们的生活没什么好写的,那些所谓的工业题材我觉得好看,是因为作者根本没进过工厂,都坐屋子里瞎编的。“你对自己的工人身份没什么认同感吗?都不想看看有人写自己的身边事吗?”我问道。为什么要感兴趣?小王无法理解,写自己的身边事有什么意思?

小李与LOL

之后,在翻车机那边,我见到了小李。小李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二把手,算是比最底层的普工中稍有一点话语权的小头头,作为每天早晨都要去找车间里的领导问一整天工作计划的角色,他并不比小王他们有更好的物质条件。

小李带我去了他们的宿舍。发电厂建在距渤海仅有八公里远的地方,最近的网吧打车也要20元,唯一可以称得上娱乐设施的是更靠海的一处仿古建筑群。北方的海风呼啸着,我只能请小王拖着走。

他们的宿舍就是一排建在这样一片荒凉盐碱地上的移动铁皮房。进去的时候刚巧赶上他们吃午饭,一口大锅里炒了足够这些小伙子吃的木须肉,桌子上还有昨天剩下的炖菜。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去职工食堂,他们说那里只卖给他们这些人一份20元没有油水的盒饭,还不如自己做着吃。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本厂职工借给我的饭卡,发电厂发给他们自己的职工每月数百元再怎么吃也花不完的餐费,菜品更是任意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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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边吃边聊,小李说他不看网络小说,他的业余爱好是打网络游戏。“你们不是没有网线吗?”“自己买的流量,不打游戏下班了还能干啥?”“那你会在游戏上花钱吗?”我随口一问,小李吞吞吐吐:“花一点吧。”旁边的小刘听到了赶紧插嘴,毫不留情出卖了他的小伙伴:“你那哪是花一点?好几千呢!”

半个月的工资就被小李用来打游戏,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虽然冷静下来也有点后悔,但他现在又没有女朋友,有钱就花呗,存着干嘛。

揭发小李是游戏狂的小刘也是游戏玩家,但比起在游戏中砍怪杀人,小刘更喜欢在恐怖电影中寻求刺激。每天下班后,他们这些派遣工人也不聚众打牌赌钱,仅仅是各自回到宿舍里对着屏幕,或者自己抄起鼠标打得对方鲜血四溢,或者看导演朝镜头泼出一桶桶血浆。

小张与成功学

我们聊到一半,小张回来了。小张有一张白白胖胖,还没被风吹日晒摧残的圆脸,和普通的大学宅男没什么两样。他今年下半年专科毕业,这份工作是学校规定的实习。

小张清醒地知道在这个“现场”干活对他来说没有半分前途,他分析说,这么一个私人小企业,想往上升就只能当管理人员,但管理人员肯定只能是和老板关系密切的人,怎么能轮得着他?

他告诉我,这个私人企业管理太混乱,完全不顾工人安全生产的问题。就在年前的时候,一个夜班工人检查皮带,一脚没踩稳摔了下去,让车把腿扎断了,也不晓得拖着断腿爬了多久才断气。早上其他工人上班时一看,好大一滩血。工作手册上明明白白写着夜班检修必须两人以上,这现场要是再有个人,指不定也就死不了了。

“为了这么点工资搭上条命,我有病是吗?”小张打定主意,只要能找到工作立刻辞职。“那你想不想换去国企上班?”“谁不知道国企好,有路子才能进,现在找工作,没路子没钱,可不就只能打工吗?要不然怎么办?”我想起这个国营工厂职工代表大会上职工们反映的问题,从小卖部零食种类太少到粉尘补助要按时发,从换电脑到冬天早下班半小时,和职工利益相关的要求应有尽有。

回到厂里的车间,没什么人,一个老师傅笑呵呵地说他们踢毽去了,晚点回来班长也不会真说什么。刚刚下午三点,上面的通知就下来了,由于天气不好,提前下班。车间内部电话铃陡然此起彼伏,人心思动。不过,这个通知只是对于车间内部的工人,派遣工人还要继续干活

四点半时,夕晖染红了水塔喷出的白烟,我坐上班车返回市内,小王他们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回去铁皮屋里做饭,由于发电企业不能停产,他们到春节也无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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